沈确没有答话,他此刻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那双总是精明的眼里像蒙了一层雾。
魏静檀甚至不知自己方才的那番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第32章 香烟烬,金步摇(5)
翌日晨光熹微,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还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
魏静檀一面理着冠发,一面留意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慌张跑到慈安寺后院的时候,迎接圣树的仪仗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台阶之下。
“你再晚一会儿出来,只怕要跟凤驾撞个正着了。”祁泽抱着剑,站在远离人群的树下。
自打昨日之后,祁泽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疾言厉色,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收敛于内,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的审视。
想必是沈确与他说了什么。
魏静檀不甚在意,打着哈欠小声抱怨道,“昨夜搜刺客搜得那么晚,这才睡几个时辰,能不困吗?”
祁泽看他言行举止依旧如常,还是难掩嫌恶,“昨夜回房的时候天本就快亮了,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也睡得着。”
“我为什么睡不着?”魏静檀整理着腰带,事不关己的抖开袖子,“说到底这是你家少卿大人的事,跟我一个只负责誊抄撰写的有什么关系?”
“诶,我说你这人,良心是被狗吃了?怎么连点感恩之心都……”
魏静檀困得眸中氤氲,不等他说完,没耐心的截住话茬,“行了,我看你这辈子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命!昨夜我不是说了么,就算这事闹到皇上跟前,你家大人最多不过是个失职之罪;反倒是皇后与长公主说不清。难道这二位大半夜聚在佛寺的禅房里只为是闲谈绣花?”
看他混不吝的模样,与古板书生相差甚远,说话和做派跟军营里那些兵痞子无异,祁泽甚至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进士及第,一介文官清流?
侧目上下打量他,一字一句强调道,“眼下这事可不是你写的话本,谁揣着什么心思全得合着你的意。而且皇上素来是个没主意的,往日里她们又不是没插手过前朝政务。”
“他没主意?”魏静檀显然不认同,意兴阑珊的哼笑了一声,“这话也就你信吧!”
说话间,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的皇后和长公主,被宫女前后簇拥而来,在一众诵经的高僧旁边驻足。
倏尔,一阵湿润的雾气自远山飘来,细雨如丝,将整个佛寺笼罩在这空濛的静谧之中。
宫女们慌忙寻来两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撑在贵人头顶。
其余人却不敢妄动,肃立在雨中,任凭那绵绵细雨润湿衣袍。
魏静檀望着草坪之上几个正奋力掘土的小沙弥,问,“这树坑怎么临时才挖?”
“钦天监算的吉时。”祁泽漫不经心回道。
“那他们可曾算出,这个时辰会落雨?”
魏静檀抬手拭去眉间滑落的雨珠,远处一声惊叫刺破雨幕。
循声望去,便见那小沙弥扔下锹铲瘫坐在青草之上,颤抖的手指直指树坑深处,唇齿打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皇后和长公主与众人一同上前,待看清坑中物事,二人面色煞白、踉跄后退,绣鞋踩乱了锦裙,幸得身后宫女眼疾手快搀住臂弯,才勉强维持住天家威仪。
沈确与秦征商议,二人思虑再三,毕竟佛门净地惊现骸骨,事关皇家体面,不宜让京兆府来查,以免惊动百姓。
大理寺卿张怀仲带着赖奎和仵作等人悄然入寺时,皇后与长公主已被送至后院禅房歇息,几棵枝干粗大、亭亭如盖的菩提树码放在墙边。
南诏王子罗纪赋和使臣阿思,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躲雨,看向围聚在白骨旁的众人,他们时而附耳低语。
秦征扶着腰刀,咬牙道,“又是刺客、又是白骨的,倒让他们南诏看了个笑话。”
“眼下哪还顾得上什么笑话不笑话。关键是,那骸骨看颜色,埋在这可有年头了。为何会被埋在皇家佛寺内?”沈确抱臂看着众人,转头问,“谁选的树坑位置?”
“还能是谁?钦天监呗!”
沈确冷笑道,“他们可真是一算一个准。”
说话间,南诏使臣阿思上前见礼道,“沈少卿、秦副统领,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这树多日水陆兼程运送至此,今日若是不栽种恐难成活,上面若是追究起来,有损我两国情谊。”
沈确看了一眼远处挖好的树坑,在这片凶杀之地继续种树已然不合适,“使臣大人放心,我会让方丈另择一处栽种。”
“如此甚好,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阿思朝他行了一礼,一旁的罗纪赋却道,“热闹还没看呢!这就走了?”
阿思劝道,“赋王子,咱们就别在这给沈少卿添乱了,您还是随老臣回去吧!”
罗纪赋不依,热闹没看成白起个大早,况且魏静檀那个妖孽特意邀他来整了这么大 一出戏,不看岂不可惜。
阿思劝不动,犹恐深陷其中,甩着袖子自个走了。
罗纪赋转头把手臂搭在沈确的肩膀上,分析道,“方才我往坑里瞧了一眼,这尸体埋在这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年了,大人不妨让人翻翻陈年的报官记录,说不定在失踪人口上能有收获。”
“不劳赋王子费心,这个案子我们自会处理。”
沈确说罢,突然矮身后撤,罗纪赋拄了个空,险些跌倒。
魏静檀撑着油纸伞凑到坑边,坑很深,灰白色的骨骼与周遭的黑土形成鲜明对比,那具骸骨的身量娇小,侧头微微颔首。在濛濛细雨之中,仿佛是在向苍天低声诉说着心中的委屈与怨愤。
张怀仲用素白锦帕紧掩口鼻,眉头拧成了川字。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他望着那具残破泛黄的骸骨。
时隔多年,即便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怕是也化作了尘土。
他余光忽的瞥见魏静檀,眸光一亮,“魏录事,可有什么发现?不妨说说。”
“大人客气了。”魏静檀笑了笑,蹲下身仔细的看了看,被仵作清理出来的骸骨,“盆骨开阔,齿冠磨损轻微,当是未满三十岁且生育过的女子。除此之外,旁的倒真瞧不出什么了。”
张怀仲长叹一声,指着这坑对赖奎道,“传话下去,把这坑再掘深三尺,便是掘到黄泉,也得给我找出点线索来!”
说罢,他转身朝沈确走去。
魏静檀嗤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捞了一把地上湿润的黑土,边揉搓着边看向赖奎。
清风拂过、草香入鼻,一角鲜红的袈裟飘进他的视野里,魏静檀移开头顶的纸伞向上看,慈安寺的皈无方丈正朝他行佛礼,魏静檀边起身边拍掉手上的土回礼。
他们二人相视无言,皈无方丈垂下眸默然转身,为正被收捡的骸骨颂起了经文。
梵音入耳,魏静檀觉得自己好似误入了无垢之境。
第33章 香烟烬,金步摇(6)
寺庙门前的巷子因人多而变得狭窄,马匹都是训练有素,周遭静谧得只余虫鸣鸟叫之声。
停在台阶下的两辆马车庄严肃穆,四面雕刻皆是云纹凤舞,车顶流苏缀以金银丝线,车辕上镶嵌着精美纹饰,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黄色绉纱遮挡。
待两位贵人登车,随行的宫人正要大声唱喝‘起驾回宫’,那道车帘忽的被一只素手掀开,皇后温润的嗓音自车内传来。
“沈少卿。”
沈确上前,颔首聆听,二人低语片刻,队伍才朝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他没有上马随行,而是后退了几步躬身行礼给车驾让出路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留下一地泥泞。
祁泽和魏静檀凑上前,祁泽迫不及待的问,“娘娘怎么说?”
沈确抬手扶额,手刚举到一半顿住,不动声色的换了一只手。
“皇后娘娘说,近来朝中政务繁多,慈安寺又一连两桩事,择要事上报即可,免得皇上震怒。”
祁泽闻言,不由钦佩地看向魏静檀。
反观魏静檀却面上一肃,嗓音疏淡的提醒沈确,“如此一来,明面上算你欠她一个人情,往后你还得念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沈确略显疲惫的深吸了口气,别过头微阖双目,再睁开眼时已变得深邃,望向‘慈安寺’的匾额冷冷道,“我的人情可不是这么好讨的。”
在吴寺丞的指挥下,寺里的沙弥忙着另择一处挖树坑。
沈确带着魏静檀回到寺中,行至无人的廊下,沈确突然开口问,“挖个树坑都能挖出个骸骨来,方才你查看现场时有什么发现吗?”
魏静檀低头专注的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随嘴回他,“少卿大人都说,那尸身已成白骨。还能有什么发现,证物该烂的早就烂没了。”
他正走着,身边人突然停下脚步,魏静檀从抠手的动作中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又道,“现场没有留字就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