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那啤酒冰镇过,此刻还是凉的,但鹤素湍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灯光下,他的眼圈泛红,像是在强行压抑着那翻涌而上的痛苦。只是痛苦的时间太长也太久远,他已经倦了似的,声音干涩而倦怠:“我爸爸出车祸死的时候,我在为了你和他吵架。这还不够么?”
第32章 错失
鹤素湍很少会将自己的痛苦经历拿出来说道。
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些事就算诉于人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多一个人来分担这份痛苦。
这种难受的、湿冷的、切肤的感触他已深有体会,所以他不愿再让其他人来感受个中滋味。
他只会自己默默地消化。
但是此刻,面对越青屏的指控,面对这个自己曾全心全意爱过数年的恋人,他却终于忍不住地想要宣泄出来。
“我和家里出柜后,爸妈第一次打了我。他们责令我和你分手,不然就断我的生活费。但是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我没什么花销欲,奖学金就够我生活了,姐姐们也时不时给我些零花钱。”
鹤素湍深吸一口气,语调似乎又平静了下来,但越青屏能感觉到,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是暗潮汹涌。
越青屏没有说话,只是用带着点忧虑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爱人。他沉默地摆出专注倾听的姿态,似乎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对方散落一地的感情拼图重新拼好。
“当然,爸妈最后还是舍不得让他们‘唯一’的宝贝儿子挨饿,我的生活费总会按时一分不少地打到卡上,”鹤素湍缓缓道,“但他们从没放弃让我‘走上正途’,时不时给我发关于同性恋危害的营销号,或是给我介绍女孩子相亲。”
“我很清楚,我仍然爱他们,他们也仍然爱我。但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唯一开心的可能是我二姐,她得知我和你谈上了恋爱,简直开心死了,觉得这就是我爸妈的报应。”鹤素湍一仰头又喝完了手中这罐啤酒,苦笑一声,“爸妈一直视我为骄傲,但我却成了报应。”
他抬手想要拿第三罐啤酒,却被越青屏一把抢走了:“别再喝了。”
鹤素湍的手抓了个空,僵硬地悬了数秒,缓缓放下了。他盯着越青屏手中的啤酒罐,继续道:“平时还好,我在学校,课业和训练任务都很繁重,很少和爸妈联系。但是到了假期,回到家里,免不得爆发争吵。一天能吵好几次,后来我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就跑出来了。”
“……”越青屏低声道,“是不是你大二的暑假,你跑来我家那次?”
“嗯,”鹤素湍承认,“那一个多月,我过得还是很快乐的。那一次你恰好在,可你不是每次都在我身边。”
“……”越青屏低声道,“抱歉。”
鹤素湍垂下眸子,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我本以为,我可以坚持下去,和你一起走到最后。就算现在和家人闹矛盾,吵架,冷战,但我们毕竟是爱彼此的亲人,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我们的感情,相信我们的幸福与性别无关…我天真地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而我只缺时间。”
“直到我毕业了,进了部队。和家里的联系就更少了,少有的几次通话,也都是情绪紧绷、时间短暂的。但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时不时在电话里爆发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鹤素湍苦笑一声:“我父母不是没想过找到我的学校,或者说找到我的部队来,把我强行绑回家找个女生结婚。但他们顾忌我的前程,终究没有这么做,只会在电话里同我发火。”
“前年,8月16日。”鹤素湍准确地报出一个时间。
他似乎仍然是平静的,但越青屏却已似有所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那一天,我跟爸爸打电话。在那之前我刚出过一次任务,很危险,受了伤。部队的领导甚至联系了他们,说我可能生命垂危,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好在后来我没什么大碍,领导还很好心地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
“爸妈说,让我这半个月就回家待着,他们想我了。”
鹤素湍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轻缓了,近乎是梦呓一般,他好像沉浸在了某种情绪里,一下子出不来了:“但我和他们说,我顶多待一周。因为我已经买了24号飞美国莱克星顿的机票。”
越青屏怔住了,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原本,是想来陪你过生日的。”鹤素湍轻声道,“但爸爸一听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在电话里,又一次和他吵了起来。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巨响,而后就是一片嘈杂的杂音。”
“我不知道他当时在高速上开车,我甚至没将那声巨响同车祸联系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他气急了将手机扔了出去。但很快,我就接到了电话,说车祸事故太严重了,他当场死亡,甚至没有抢救的余地。”鹤素湍道,“我听见了他死亡的全过程,而我在死前还在和他吵架。”
“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强硬而冷漠地让他别置喙你我的感情,而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愤怒地喊我的名字。”
“爸爸死后,我去认领了遗体,妈妈那几天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爸爸的葬礼完全是我在操持。姐姐们就在葬礼上露了一面,带来了自愿放弃遗产继承的协议书。我这才知道,这几天,妈妈她并没有因为哀伤过度而浑浑噩噩,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我并不期望的事。”
“再后来,我接到了你的电话。你和我说,你要分手。我这才意识到,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错过的时间不能倒流,死去的亲者也无法复生。
听见越青屏在电话那头说分手时,他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于是,他答应了。
甚至没有问越青屏想要结束的原因,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一个“好”,而后挂了电话。
但在那之后,他走下楼,在路涯上坐了许久。明明是夏天,但他却觉得冷了。
他抬起手,想要自己给自己一个拥抱,却摸到了自己手臂上缠着的,用以戴孝的布条。
他没能回馈父母对他的爱。也没能回应越青屏对他的爱。
他伤害了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三个人。
“哗啦。”
鹤素湍有些茫然地抬眼,但下一秒却被紧紧拥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越青屏起身的动作太急,甚至碰倒了椅子。
但他根本无暇顾及,只是用力地抱着鹤素湍,将青年的面庞按向自己的心口。
“别说了,团团,别说了。”他用下巴磨蹭着鹤素湍的发顶,声音嘶哑地像是即将落泪,“你应该告诉我的。”
他知道鹤素湍的父亲车祸去世,但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但偏偏这些细节才是最残忍的。
鹤素湍抬起手。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推开越青屏。被自己的前男友这么抱着,多少有些不妥当,尤其他们似乎都对彼此余情未了。
但手抬起来,却又无力地垂下去。他可耻地依恋着对方,这个怀抱就像从前那样干净而温暖。
鹤素湍觉得自己像是守着一个将熄未熄的火堆。名为爱情的火焰曾轰轰烈烈地燃烧过,现在也仍然留着火星子,似乎随时可能复燃。他胆战心惊地看着,隐隐希望着火焰再次燃起,照亮夜色带来温暖,却又怕这火焰再次失控,将他所珍惜之物灼烧焚毁。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有时差和地理上的距离。”越青屏低声道。
他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有半天的时差。他们能联系到彼此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哪怕可以通过手机视频看到彼此的面容,但是无法触及到对方的体温,就总觉得少了什么。
越青屏几乎一有假期就买上机票,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飞跃整个太平洋来看他。
视频里的鹤素湍总是温和而明朗的,他们每一次见面相处,也总是愉悦幸福得像一场梦。
越青屏一直觉得这种幸福可以被持久且牢靠地抓在手中,便一直兀自计划着他们的未来。
他想着,等鹤素湍毕业了,就带他到美国结婚。
他特意去看了南卡罗来纳州的西姆斯教堂,这是“离天堂最近的教堂”。他们可以在这里宣誓结婚,戴上戒指,而后在附近的高级酒店开一间顶层的总统套房。他们可以一边欣赏着落地窗外日落与云海,一边占有彼此。
等到他们成为了真正的配偶,就可以考虑在哪儿安家了。在哪里发展都不错,毕竟读了军校也不代表非得入伍,他们还年轻,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他的设想如此美好,但现实却给了他迎头痛击。他原本想向鹤素湍求婚,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发现他的恋人似乎变得异常的忙碌,他们可以联系到彼此的时间越来越少。
越青屏一直以为他抓牢了两人的未来,直到那时才发现,他抓住的幸福只是一捧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