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妖忽地仰天大笑。
  残花被随意掷在尘土里,他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哎呀,瞧把你吓得。我逗你玩的而已。去吧。带他走吧,我在这里歇息片刻。”
  阿桃暗自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走到程思齐的跟前,朝他伸出了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请起吧。”
  程思齐忍痛挪动发麻的手腕,借力起身时忽然怔了怔。
  不知道是不是程思齐的错觉。
  阿桃和最初见到他时的神情,好像有些不同了,好像要告诉他什么似的。
  阿桃走在最前,为他带路。
  程思齐本想问些什么的,但是方才阿桃的眼神,还是让他把满腔的疑问通通都压了下来。
  红狐妖看着阿桃的背影,半眯的眸子微微睁开。
  他喃喃道:“想坏我的事么?你怎么想的,居然也一心向死了呢。”
  明明他信任这个人这么久。
  原先也是看在她有个弟弟,总不能让那个孩子无依无靠。所以才把她当做亲信。
  但现在,他的想法有点变了。
  “既然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好了。”
  红狐妖倏地笑了起来,的眼底泄出一抹狠厉的光。
  ***
  不知走了多久,阿桃在前引路。
  二人行至偏僻处,她侧头轻问:
  “你竟不好奇要带你去哪儿?这般信任我么?”
  “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程思齐诚实道,“与方才的狐妖不同。”
  阿桃脚步微滞,轻叹一声:
  “好坏岂在皮相?不过……”
  但她没有说完,只是又叹息了一声,说道:
  “罢了。你可知青丘妖族与修真界为何势同水火么?”
  程思齐思考许久,回答道:
  “一些散修会残忍杀害妖修,剖其妖丹走捷径提升内力,因为妖族许多大妖有百年的道行。”
  阿桃摇摇头:“是这样。但你说的那是果,不是因。”
  “我不知道因。请赐教。”程思齐答道。
  “赐教就不必了,我只是讲故事罢了。”
  阿桃指尖拂过斑驳的石墙,微微敛了眉,说道:
  “当时三界纷争中,妖族率先被魔族与修真界讨伐,妖族被群起而攻之,皆因狐族擅修合欢邪术。不论魔修、修士还是妖族少年,只要灵脉清浊相宜,是纯阴纯阳体质,便会被掳走。”
  程思齐猜测道:“是,用作‘双修’么?”
  “何止是双修?!”
  阿桃握紧拳头,最后重重锤在石墙上,眼中升腾恨意。
  最后,她强行压制心中怒火,极力撑出平静的模样,说道:
  “能作炉鼎的不过十之一二,余下的皆被投入熔炉,活生生地炼成合欢散的药引。简直残忍至极!!”
  她顿了顿,舒缓了口气,又道:
  “那你懂什么叫炉鼎么?”
  程思齐茫然:“丹炉和——”
  阿桃举起手干笑两声,还是打断了他,和善道:
  “我还以为你有道侣,你是会懂得这些的。原来你是不懂的。你这个年纪再不懂就很晚了。”
  看得出来,其实他连“双修”是什么都是一知半解。
  “懂……什么?”
  程思齐抿抿唇。
  他还有什么是懂得很晚的么?今天以后再在书里学还来得及么?
  见程思齐面露困惑,阿桃说道:
  “不要再想了。那些圣贤书里面是没有的,我来告诉你。”
  她隐晦地说道:“炉鼎者,以身为器,供人采补元灵。被采补者最终形如傀儡、状如行尸走肉,再无神智。当年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皆成了妖族阶下囚。此乃掠夺他人元灵之术,是最不正统的邪术。”
  程思齐揣测道:“而狐族便是这门邪术的始作俑者?”
  “正是。”阿桃点点头。
  程思齐心口微震。
  典籍中记载的、也是三界纷争之前的那场“百鬼夜行”之乱——
  原来那些失踪的修士与魔修,竟皆成了狐族邪术的牺牲品,俱是被合欢宗弟子掳走当做了“炉鼎”。
  阿桃喟叹:“也算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后来妖族势微,被大肆屠杀剖丹,虽是因果循环,却苦了那些从未作恶的小妖。”
  程思齐不言。
  阿桃苦涩道:“但说起这个也没有什么用。毕竟事起青丘妖族,也是妖族合该承受的浩劫。”
  没等程思齐接话,阿桃转过头看向他,温柔地问道:
  “孩子,你才是‘程思齐’吧?”
  程思齐意外地抬起头。
  “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个高挑些的是你道侣吧?我瞧着你才十七.八的模样,怪不得什么都不懂。”
  程思齐迟疑半瞬,还是垂下头应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桃脸上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她解释道:
  “他那么护着你,我刚开始就察觉到不对了。我天性愚钝,也没有多想,后来看到你便又想起来了,居然真是如此。”
  程思齐倒是没想出来是这个破绽。
  阿桃饶有兴趣地说道:
  “他看别人的眼神,和看你的时候是不一样的。你大师兄明显是喜欢你的。”
  “……喜欢?”
  这句愣是把程思齐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喜欢。
  是哪一种喜欢?
  是师兄弟之间普通情谊,是年长上位者的包容喜爱,还是说……
  是他想的那样?
  程思齐在原地怔了很久。
  他不断否定后者的答案,可件件桩桩与大师兄的往事,都与他博弈。
  他想起了大师兄看的话本,他自己原先最不齿于此。但现在他竟然想看一看,到底是怎么样的情感。
  阿桃嗤笑道:“而且啊,什么人才会在生死危难之际,不选择明哲保身,反过来去保护另一个人啊?总归不能是疯了吧。”
  程思齐垂眉。
  的确是这样,当时生死一线,大师兄几乎是下意识地挺身而出,挡在他身前的,而不是选择其他人。
  为什么偏偏选中的人是他?
  他想。
  程思齐思绪很乱。
  算了,有些事还是见到大师兄再说吧。
  程思齐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阿桃不置可否:“你且跟我来。”
  两人走至看起来外表平平无奇的破庙前。
  阿桃率先踏入其中,说道:
  “你跟我来,待会便知道了。”
  其内空间偌大,到处都是蜘蛛网和尘土,最中间是一尊断了一臂的菩萨像,岌岌可危的斜倒在房梁上。
  空气间到处弥漫着诡异的腐臭味,程思齐四下望去,没找到源头。
  阿桃介绍道:“狐族崇神,当年修了这间庙宇,三界纷争后这里便破败萧条。没人来参拜神佛了。因果就像这青丘神庙,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程思齐瞥了眼那尊诡异的菩萨像,跟着阿桃绕过去。
  阿桃走到菩萨像对面。
  停下了脚步。
  原来在菩萨像的供台下,还有一道并不明显的黑色暗门。
  程思齐皱眉。
  这道暗门之中,应该藏着什么吧。
  会和叶师兄有关么?
  阿桃眼底晦暗不明,她退后一步,说道:
  “就是这里了,你亲自看吧。”
  “好。”
  程思齐忐忑地推开了门。
  就在下一刻,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门后是一方昏暗不明的狭小空间,但偏偏就是这么狭小的空间,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活生生的少年,那里就像是无间炼狱般,数百少年拥挤在一处,正在无助地哭嚎着、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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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说真的,思齐还是别看大师兄的话本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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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与此同时, 凤来仪已经踏入了明月洞府。
  他走在漫长的长廊中四下打量着,此处与修真界的仙门府邸大相径庭,木椅桌案等皆缠绕着花藤, 透着别样的气息。
  凤来仪边走,边腹诽道:
  凤来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腹诽:
  这妖王看着倒像是有童心, 怎么就养出了那一群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真是有其奴必有其主。
  凤来仪“啧”了一声,又抬起头:
  还有这长廊,修得这般长, 妖王每日走这一遭, 难道不会累到岔气么??
  果然还是惊春轩好一点,看着宽敞大气, 走着一圈又不累,不愧是他亲自监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