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周家时,甄珠正一个人坐在茶几旁折纸鹤,纸是淡粉色的,折得歪歪扭扭。
裴宣礼走过去,把巧克力放在茶几上。
甄珠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给你的。”裴宣礼说。
甄珠看看巧克力,又看看他,小声说:“谢谢……叔叔。”
叔叔。
裴宣礼那时候才十六岁,才比他大六岁,被叫叔叔实在有点荒谬。
但他没纠正,只是“嗯”了一声,转身上楼去找周砚明。
从那以后,他每次去周家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是糖果,有时是进口的饼干,有时是他在书店看到的有漂亮插图的童话书。
他从来不说“这是送给你的”,只是放在那个茶几上,或者塞在甄珠常坐的沙发角落。
甄珠每次都收下,每次都小声说谢谢叔叔,然后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后来有一次,裴宣礼在国外看到橱窗里摆着一套芭比娃娃。
金发碧眼,穿着繁复的蓬蓬裙,旁边还有配套的小梳子和小镜子。
他在橱窗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那套娃娃被他带回国,装在黑色的礼品袋里,放在周家客厅那个熟悉的位置。
甄珠打开袋子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裴宣礼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浅浅的抿嘴,而是真心实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谢谢叔叔!”他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
裴宣礼说不用谢,转身上楼,但他记得那个笑容,记了很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可以让这个人笑。
变故发生在裴宣礼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周砚明不在,周家的长辈也出门了。
裴宣礼到的时候,客厅里只有甄珠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正坐在窗边看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成柔和的剪影,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一颤一颤的。
裴宣礼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甄珠抬起头,有些茫然:“去哪里?”
裴宣礼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甄珠犹豫了一下,把小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裴宣礼开着车,带他回了裴家的老宅。
那天长辈们都不在,佣人们也不会多问。
他牵着甄珠的手穿过长廊,上楼,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他说。
甄珠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房间,书柜,书桌,深色的床单,一切都规整、冷硬,不像有人住的温度。
然后裴宣礼从外面关上了门。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惊雷。
甄珠转过头,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着裴宣礼,眼神从茫然逐渐变成不解,又从不解逐渐染上惊慌。
“叔叔?”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裴宣礼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浅水洼的眼睛,此刻正盛着明晃晃的恐惧。
他在害怕。
他在怕他。
裴宣礼忽然就清醒了。
他打开门,说:“走吧,送你回去。”
路上甄珠一直很安静,缩在副驾驶座里,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裴宣礼没有解释,甄珠也没有问。
后来,这件事被裴家发现了。
确切地说,是裴宣礼自己发现的。
他发现家里开始有人跟着他,他的行踪被汇报,电脑里的搜索记录被查看,就连手机通讯录都被人翻过。
然后他就被叫去了书房。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母亲站在窗边,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父亲见他进门,立马大拍桌子怒吼,“跪下!”
裴宣礼应声跪下。
“宣礼,”母亲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裴宣礼没有回答。
他被带去做检查,见了很多穿白大褂的人,回答了很多重复的问题。
那些问题绕来绕去,最后绕成一个结论。
解离性身份障碍,通俗的说法叫人格分裂。
医生说,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冷静、克制、几乎不流露任何情绪;另一个病态、偏执、很容易被某个特定对象触发。
而现在,那个特定对象的名字,他们都知道了。
裴宣礼听着医生的分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某些时候会变得不一样,会有一些“不该有”的想法,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那是他的一部分,为什么要割舍?
直到他看见甄珠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
不对。
他不应该那样看着自己。
他应该笑,像收到那套娃娃时那样,眼睛亮晶晶地、真心实意地笑。
“我可以出国接受治疗。”裴宣礼说。
父母都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接受。
他确实是平静的。
不是因为认可了“有病需要治”这个结论,而是因为他发现,他对甄珠的渴望,和他不想伤害甄珠的意愿,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边。
治疗很漫长。
他在国外待了很多年,见了无数心理医生,吃了无数药片,做了无数次让他疲惫不堪的“疏导”和“对话”。
有时候他分不清是药物起作用了,还是时间磨平了什么,但他渐渐能够控制自己了。
那些疯狂的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像潮水一样汹涌。
但他学会了在白天若无其事地伪装自己。
他告诉自己:再等等。
然后他收到私家侦探传来的照片。
甄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安静地给娃娃穿衣服的小孩子。
他长高了很多,脸颊也褪去了婴儿肥,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像雨后积水的浅水洼。
但照片里的他,笑容越来越少。
裴骁然,他的侄子,比他小六岁。
他见过他几次,在家族聚会上,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张扬,骄傲,以自我为中心,从不知道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就是这样的人,却夺走了甄珠的笑容。
侦探拍到的画面里,裴骁然搂着甄珠的肩膀,笑容灿烂,而甄珠靠在他身侧,嘴角微微翘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裴宣礼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既然裴骁然这个废物照顾不好他,那就交给他来吧。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回国的理由。
飞机降落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年的治疗,从来没有“治愈”他,那些疯狂的念头依然蛰伏在心底。
这世上没有什么医生能治好他。
能治他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后来的事,裴宣礼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做得并不好。
第一次正式见面,他原本计划得很周全,温和,礼貌,保持距离,让甄珠慢慢接受他的存在。
他练习了很多遍,怎样微笑,怎样说话,怎样控制自己不要靠得太近。
可当甄珠真的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单薄的吊带裙,被冷风吹得微微发抖,眼睛红红的,像只无家可归的幼猫。
他所有的计划都崩盘了。
他把他堵在洗手间隔间里,听他用颤抖的声音叫“裴叔叔”,看他惊慌失措的眼睛。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事后,甄珠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
裴宣礼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餍足,有贪婪,还有一些后知后觉的懊悔。
他吓到他了。
他又一次吓到他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开灯。
他想起很多年前,甄珠看着他的那种眼神,信赖的,柔软的,会因为他带了一盒巧克力就弯起眼睛说谢谢叔叔。
那双眼睛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看过他了。
他以为他变了,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等待。
可当甄珠真的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和当年那个疯子,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依然只是个冷静的疯子。
只是他现在知道,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就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开始学习怎样爱一个人。
学习听他说今天吃了什么、拍了什么视频、粉丝又给他起了什么奇怪的外号。
学习记住他随口一提的小愿望,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把那些愿望变成堆满客厅的礼物。
学习在他直播时安静地看着,不发弹幕,只刷礼物,看着他对着镜头开心地笑,然后自己也跟着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