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吃得很香,阿难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筷子夹起一块粑粑,送到嘴里。
他应该是第一次用筷子,夹得笨笨的,粑粑差点掉下来。江寻伸手帮他扶了一下,他抬头看江寻,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龙婶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吃完饭,江寻背上画架,带上画具,准备出门。
阿难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身上还穿着江寻那件旧t恤,下面配着他自己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
“你就穿这个?”江寻看了看他,想了想,说,“等等。”
他上楼翻出一件自己的旧外套,是那种休闲的棉布衬衫,浅灰色的,他穿着有点紧,买来就没怎么穿过。
他把外套披在阿难身上,袖子太长,盖住了手指。
“先穿着。”江寻说,“回头去镇上给你买几件衣服。”
阿难低头看着身上那件外套,又抬头看着江寻,那双黑眼睛亮得惊人。他伸出手,攥住江寻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
江寻拍拍他的手:“走吧。”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山里走。
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绕在山腰间,像白色的纱巾。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甜的草木香,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寻一边走一边看,寻找合适的写生地点,阿难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像一条小尾巴。
有时候江寻停下来观察某个角度,阿难就站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眯起眼睛看,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
“你在看什么?”江寻问。
阿难想了想,指着远处的山,用那个卡壳的声音说:“山……好看……”
“还有呢?”
阿难又想了想,指着近处的树:“树……好看……”
“还有呢?”
阿难歪着头,认真地看了一圈,最后把手指指向江寻。
“哥哥……好看。”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个小傻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阿难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他看到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山路上,一个笑,一个看着对方笑,傻子一样。
最后江寻选了一个地方,是在一处山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寨子的全貌。
吊脚楼层层叠叠地建在山坡上,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潺潺的溪水,美得像一幅画。
他支起画架,调好颜料,开始画。
阿难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他不说话,也不乱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江寻画画,一看就是两个小时。
江寻画得入神,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看到他还在,眼睛就会弯一下,然后继续画。
画到中午,太阳升高了,晒得人有点热。江寻收了画架,带着阿难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是孩子们的声音。
江寻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寨子口的小卖部门口围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孩子手里都拿着一个东西,五颜六色的,圆圆的,有的还在舔。
是冰淇淋。
那种最普通的甜筒,几块钱一个,在城里随处可见,可在这深山里的小寨子,大概是不常有的东西。
孩子们围着小卖部的窗口,踮着脚,伸着手,用攒的零花钱买一个,然后小心翼翼地舔着,一脸满足。
江寻下意识地看向阿难。
阿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孩子。
江寻忽然想起来,阿难从小被寨子里的人排斥,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房子里,应该从来没有吃过冰淇淋,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阿难。”江寻喊他。
阿难转过头,那双黑眼睛看着他,眼底还有没收回去的好奇。
“想吃吗?”江寻问。
阿难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点了点头。
江寻笑了,牵着他的手,走向小卖部。
小卖部是一个老奶奶开的,她看到江寻过来,热情地招呼:“小伙子,买点什么?”
“两个冰淇淋。”江寻说。
老奶奶利索地从冰柜里拿出两个甜筒,打了两个球,一个粉色的,一个黄色的。
她把冰淇淋递过来,笑着说:“这是草莓味和香草味,你们城里人爱吃这些。”
江寻接过冰淇淋,把那个粉色的递给阿难。
阿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东西。他的手指碰到蛋筒的时候,缩了一下,大概是冰的。
然后他捧着那个冰淇淋,盯着它看,像是在研究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生物。
“尝尝。”江寻说。
阿难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冰淇淋,然后学着那些孩子的样子,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大了,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整个人都被那口冰凉甜蜜的东西点亮了。
阿难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抬头看着江寻,又舔了一口,然后笑了。
“好吃?”江寻问。
阿难用力点头,又舔了一口,舔完还咂了咂嘴,意犹未尽的样子。
第438章 苗寨山鬼9
江寻被他逗笑了,自己也舔了一口自己的冰淇淋,香草味的,甜甜的,凉凉的,没什么特别。
可看着阿难吃得那么开心,他忽然觉得这个冰淇淋比平时好吃多了。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人捧着一个冰淇淋,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阿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咂摸半天,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他吃得嘴角沾了一圈奶油,自己还不知道。
江寻看到了,伸手帮他擦掉。
阿难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是青山,近处是炊烟,身边是这个吃得一脸满足的少年。
江寻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些在火车上翻来覆去想的事,那些让他心口发堵的人,好像都远了一点。
他低头舔了一口冰淇淋,甜甜的,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江寻?”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江寻僵硬地回头,然后他便看到了季铭。
季铭站在五米开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的目光落在江寻身上,然后又移到江寻旁边那个少年身上,那个穿着不合身的旧t恤和灰外套,捧着粉色冰淇淋,吃得嘴角都是奶油的少年。
他的目光在那个少年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白得近乎透明,黑眼睛又深又亮,像是山里的精魅化成了人形。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回江寻脸上,再移到他手里那个香草味的冰淇淋上。
两个人,一人一个冰淇淋,站在一起,吃着。
这样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刺眼,季铭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还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隐隐的……破防?
破防,对,就是破防。
江寻忽然有点想笑。
他和季铭在一起三年,从来没见过季铭这种表情。
三年里,季铭永远是游刃有余的那个,永远是掌控局面的那个。
他从容、自信、进退有度,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情绪。
江寻觉得有点讽刺。
陈屿一回国,便毫不犹豫地把他丢在一边,现在看到他和别人吃个冰淇淋,季铭就受不了了?
他舔了一口冰淇淋,淡淡地说:“你怎么来了?”
季铭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他的目光在阿难身上又扫了一眼,然后回到江寻脸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打你电话,你关机。发微信,你不回。我去了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查到你买了来这里的火车票。”
“江寻,我是连夜赶过来的。”
江寻听着,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他说。
季铭被这三个字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阿难,那个少年正捧着冰淇淋,站在江寻旁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什么眼神?季铭说不清。
那个少年的眼睛太黑了,黑得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他就在那里站着,安安静静的,人畜无害的样子。
可被他那双黑眼睛盯着,季铭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就像是被毒蛇缠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