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然。”他长指拨开沈翊然颊边被冷汗黏住的发丝,心疼得厉害,“你说了,可不算。”
  沈翊然长睫颤动得厉害,意识在剧痛与昏沉的泥沼中艰难浮沉。他想反驳,想说他先前过得没有现在好……不怪他,不该怪他的。
  腹中猛地又是一记绞痛,内腑被狠狠拧转。钝痛眨眼化为尖锐的穿刺感,恶心随之涌上。
  沈翊然呻吟着,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侧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许清涎,呛得眼尾绯红,泪水生理性地盈满眼眶。
  喻绥转而抚上他冰凉汗湿的后颈,揉按,托住他在自己怀中虚软下滑的身子。他低下头,额头差点就贴上,近在咫尺的沈翊然能听见的地方,放缓放柔地慰哄,“知道美人不想被我抱着,可我也没法替你疼不是,就快到了……嘘,别挣,越动越疼。”
  喻绥指腹拭去沈翊然眼角的湿意,温柔之至,与方才面对白漓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第64章 是我失言,阿然莫气
  沈翊然再顾不得其他,用尽残存气力挣扎着要从喻绥怀中挣脱。
  脚尖刚触及冰冷粗砺的石板地面,还未及站稳,滔天剧痛便轰然席卷,沈翊然腿一软,眼前斑斓错乱的光影急速褪去,堕入黑暗前,紧咬的齿缝间挤出,“我……”
  不怪你。
  不要自责。
  也……没有不想让你抱。
  喻绥反应很快,在很瘫软坠地前,已将人重新牢牢锁入怀中。
  沈翊然疼得昏死过去,喻绥怀中身躯轻颤不止,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消散。
  喻绥眼底最后一点佯装的慵懒笑意敛尽,在渐起的晚风中沉下,“回去。”毫无转圜余地,“别让我说第二遍。”
  说罢,他再未多看失魂落魄的白漓一眼,转身踏入深巷。
  灯笼光影将他的身影长长拖曳于地,被幽暗的巷口吞没。
  痛吟,颤栗,微弱难闻的心跳。喻绥收束怀中冷梅香,向着院落的方向走。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暂居的院落厢房里,一盏琉璃灯在角落静静燃着,光晕暖黄。
  软榻间,沈翊然意识昏沉,如玉雕琢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浸湿了鸦羽色鬓发。
  腹中拧绞,疼得他修长身躯止不住地轻颤,蜷缩起来,又牵动更甚的痛楚,破碎而难抑的呻吟。
  在昏茫的痛楚中,沈翊然不由自主地朝身侧唯一的倚靠,喻绥的怀里,依偎过去。
  喻绥怔住,心尖发紧。
  喻绥垂眸看他,上榻把人抱好,边托住沈翊然的脊背,边覆上他疼痛紧绷痉挛的小腹。
  “阿然,不怕,没事的。”喻绥嗓音低哑下来,少了平日刻意的撩拨,温柔得不得了,掌心隔着薄薄寝衣,不急不缓地揉按着那冰凉而僵硬的部位,凤凰神息没止过,“疼就咬我,别忍着。”
  涅槃般的生机与暖意,毫不吝惜地地注入沈翊然冰冷疼痛的经脉与脏腑。灵息所过之处,如春阳融雪,虽不能立时根除痛楚,却也氤上些许慰藉。
  沈翊然紧蹙的眉尖松了半分,沉重的喘息声里,他说:“…渴……”
  喻绥指尖动动,一盏温热的,泛着清甜香气的蜜露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让人虚软地靠在自己臂弯,杯沿凑近干白得唇瓣,“水来了,慢些。”
  沈翊然长睫颤动,依言微启唇瓣,想要吞咽。
  可清水甫一触及喉舌,翻腾的恶心与喉间的滞涩感便汹涌而上。
  沈翊然勉力想咽下,清水却只是徒劳地在唇齿间停留片刻,又混着酸气,沿着唇角无力地洇出,沾湿了衣襟与前襟。
  “……唔…水……”他难受地偏过头,更紧地蜷起身子,眼尾因无力的挫败和持续的痛楚染上薄红,喘息声愈发急,冷汗涔涔。
  喻绥目光沉沉地看着怀中人这连水都难以下咽的情状,眸色深不见底。
  静默片刻,喻绥倏而笑了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要喝水的,美人。”他低下头,“……若清醒了记起,可不能同我置气。”
  说罢,他仰头含入一口温热的蜜露,旋即,在沈翊然痛楚与昏沉里微张的唇瓣间,轻柔覆了上去。
  和浅尝辄止的触碰差不多,喻绥不敢过多深入。
  灵巧地撬开齿关,将清甜温润的蜜露,连同自己的凤凰神息哺入。一手仍稳稳地按在沈翊然腹间,送着暖流,抚慰持续不断的痉挛。
  沈翊然意识模糊,只觉温热的甜意涌入干涸刺痛的喉间,驱散些许不适。
  本能地,他弱弱地吞咽了一下,又一下。
  蜜露顺服地滑了下去。
  喻绥退开些许,手指温热抚过沈翊然湿润的唇角,拭去星点水渍,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蜜露是清甜的。
  “……阿然,”喻绥低喃出声,也不知是说给昏睡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嗓音里染上了层喑哑与沉醉,桃花眸藏匿着幽焰,“好甜。”
  很久很久。
  沈翊然眼睫颤动数下,从粘稠的痛楚与黑暗交界处,挣出清明。他低低喘了口气,沉重的眼皮掀开,涣散的眸光逐渐凝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属于喻绥的锁骨线条,以及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片温热白皙肌肤。
  是他方才意识昏沉时,无意识贴近的源头。
  记忆的碎片伴随着残留的痛感回笼,沈翊然苍白的脸颊腾地一下,先是浮起薄红,随即又因羞恼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褪尽,只余耳根处一点挥之不去的可疑绯色。
  几乎是本能地,沈翊然用尽恢复的那点力气,抬手抵住喻绥的胸膛,想从气息交融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清冷疏离,更添划清界限的僵硬,“……别抱我。放…开。”
  推拒的力道对喻绥而言,几近于无。
  喻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头,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沈翊然强作镇定的脸上,慢悠悠地研磨着对方的神经,“美人这是……过河拆桥?”
  他空着的那只手,撩过沈翊然仍有些汗湿的鬓角,动作轻佻,不失温柔,“方才不知是谁,疼得受不住,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抓着我衣襟不肯放的。”
  喻绥满意地看着沈翊然长睫猛颤颤,接着慢条斯理地戏谑,“怎么,现下缓过来了,便翻脸不认人,还要倒打一耙?三界之内,上天入地,怕也找不出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吧?”
  “你……!”沈翊然何曾被人这般直白又暧昧地调侃过,少有的几次也都是这魔头。
  热气冲上头顶,尚未平复的脏腑再度翻搅,喉间奇痒难耐。他侧过头,抵着喻绥的肩,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脊背可怜地起伏,刚恢复些血色的脸又变得煞白,气息紊乱不堪。
  喻绥脸上的戏谑笑意霎时敛去,懊恼又心疼。温和的灵息再度源源涌入,助他平复痛楚与咳意。另一手抚拍着他的背脊,耐心轻柔。
  “好了好了,不说了。”喻绥哄着,慵懒玩笑尽数褪去,“是我失言,阿然莫气,缓一缓……”
  第65章 仙君只准往我怀里钻
  沈翊然的咳嗽止息,虚弱疲惫地喘息,软软地靠回喻绥臂弯时,喻绥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无辜的平静,“阿然方才……意识不太清明,可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
  他问得含糊,桃花眸意味不明地荡过人色泽偏淡的唇,心底隐秘的,合着餍足与忐忑的期待悄然滋生。
  最好……是不记得了。
  记得了,以这人清冷孤高的性子,怕是真的要同自己划清界限,连眼下这般亲近都要收回。
  沈翊然闭着眼,闻言,呼吸滞了几瞬。半晌,他动唇,嗓音湮灭在空气里,“……不记得。”耳根上原本将退未退的绯色,似乎又深了一层。
  喻绥的心先是微微一落,接着又被更炽热的情绪攥紧。
  美人仙君着这副情态……分明是记得的!
  他在嘴硬。
  这个认知让喻绥心底那点忐忑瞬间化为了更为张扬的得意与侵略性的兴味。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喻绥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气息挑挑拣拣地坠过沈翊然敏感的耳廓,“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等沈翊然反应,他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故作遗憾地叹息,尾音恶劣地上扬,“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了。”
  喻绥拇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摩挲着沈翊然紧抿的唇角,暧昧已极,目光却紧紧锁住对方骤然睁开的,含着薄怒与慌乱的眼眸,唇角勾起抹十足欠揍的笑容,道出石破天惊的调笑,“仙君……该不会是想借故不认账,始乱终弃,不对我负责了吧?”
  沈翊然眼睛倏然睁大,“没有…你、胡言乱语!”
  负责?始乱终弃?对他?!
  荒谬绝伦!
  一股气血猛地翻涌上来,直冲头顶,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咳意连同残余的腹痛一并卷土重来。沈翊然张了张嘴,还想斥责登徒子,想让他松开僭越的怀抱,身子又轻颤起来,额角冷汗涔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