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谢时昀很快整理好自己的状态, 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逛了大半天,饿了吧,我请你去三食堂吃饭, 尝尝传说中最好吃的糖醋排骨和酱爆茄子。”
时墨点头笑道:“这次我请客, 麻烦你大半天。”
谢时昀眼底的落寞散去:“你今天开学, 我请, 下次换你请我。”
“好。”
两人并肩往食堂走,正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谢时昀熟门熟路地拿了两个搪瓷餐盘, 走到三号窗口:“李师傅, 两份糖醋排骨、清炒白菜、酱爆茄子,再来两份米饭。”
他说着, 熟练地掏出粮票和钱递过去。
李师傅抬头看见他, 笑着打趣:“小谢啊,毕业这么久还来蹭食堂?今天带女朋友来的?”
谢时昀眼睫快速眨动两下, 下意识地看了时墨一眼:“李师傅您别开玩笑, 这是我朋友时墨, 今年刚考进建筑系。”
“哟, 还是个小师妹呢!”李师傅笑着多舀了一勺排骨放进餐盘里, “多给你点,尝尝李师傅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两人找了个人少位置坐下。
时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肉质软烂脱骨,确实好吃:“唔,味道不错啊。”
“没骗你吧?”谢时昀看着她, 眼带笑意道,“二食堂的包子也不错,早上的豆浆是现磨的,四食堂的牛肉面最地道,就是得早去,晚了就没了。”
“记下了。”时墨笑着点头,“以后吃饭就跟着你混了。”
谢时昀的心跳漏了一拍,筷子顿在半空,“好。”
吃完饭,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别。
谢时昀看着时墨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笑着跟李师傅解释“这是我朋友”时喉咙里那一瞬的紧涩。
她没听见了吗?听见了。她在意吗?不在意。
谢时昀压下心底的酸涩,转身离开。
开学典礼过后,时墨正式搬入小院。
李秀兰和时爱国提前三天就过来收拾了,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被褥在太阳下晒了整整一天,摸上去暖烘烘的,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厨房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水缸都蓄满了水。
玄青和穗穗看见时墨回来,立刻扑了上来,围着她的腿转圈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穗穗已经长到半大,浑身毛茸茸的像个小绒球,扒着时墨的裤腿直哼哼,舌头舔得她手背痒痒的。
“慢点,别摔了。”时墨蹲下来,揉了揉两只狗的脑袋,心都被萌软了。
李秀兰端着一盆洗好的桃子走过来,擦了擦手说:“墨墨啊,你一个人住这儿,妈实在放心不下。这院子虽不大,但也空落落的,晚上有点动静都吓人。你看你一直在妈跟前,还从来没分开过,你要住学校人多妈也不惦记,反正周六日你也回来。可这……”
时墨打断了她妈的话:“妈,我这不有玄青和穗穗看家护院,你放心,再说对面就是谢时昀,我有事随时都能找他。”
“人家话虽那么说,但咱总麻烦人也不好。你看红梅在铺子后面搭个床住也不是个事,不如让她搬过来跟你做个伴?而且你二姐这个人你也知道,勤快、嘴严,从来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上次铺子少了五块钱,她翻了半宿账本,最后发现是自己算错了,连夜把钱补上,还主动找你认错。有她陪着你,妈才能踏实。”
时墨想了想,确实如此。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赵红梅的分寸感让她很舒服——干活从不多言,不该问的绝不打听,连她放在桌上的账本,都从来不会多瞟一眼。。
“行,妈你有空跟红梅姐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东西搬过来,就住西厢房。”
“哎呀,她有啥东西可收拾得,我今儿就去跟她说。”
当天下午,赵红梅就搬来了。
她只拎了一个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一进门就没闲着,擦窗户、拖地板、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连玄青和穗穗的狗窝都拆洗了一遍。
时墨下课回来的时候,一推院门就闻到了糖醋鱼的香味。
赵红梅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沾着点面粉,笑着说:“墨墨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我炖了你爱吃的糖醋鱼,还熬了小米粥。”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糖醋鱼色泽红亮,西红柿炒鸡蛋嫩黄诱人,连清炒白菜都炒得碧绿爽口。时墨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肉质鲜嫩,酸甜适中,比饭馆里的还好吃。
“红梅姐,你手艺也太好了吧!”
“以前在家天天做饭,练出来的。”赵红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墨墨,我在这儿住给你添麻烦了。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就去外面租个小房子,不耽误你。”
“急什么。”时墨给她也夹了一筷子鱼,“这院子大着呢,多个人还热闹。你安心住下,房租不用你出,就当是我请你给我做饭打扫卫生的工钱。以后咱们就搭伙过日子,我忙的时候,家里和两只狗就拜托你了。”
赵红梅看着时墨真诚的眼睛,眼眶一下子红了:“墨墨,你对我太好了。我和我哥嫂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都 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自此,时墨的日子过得安稳又规律。
每天早上起床后晨跑三公里,回来就能吃到赵红梅准备好的热乎早饭——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包子粥,有时候是葱花饼夹鸡蛋。
有课就去学校,没课就泡在图书馆,把系统的日常任务清完,顺便啃那些厚重的古建筑典籍。晚上回来,赵红梅总会给她留灯和一碗温在灶上的粥,旁边搁着一碟她腌的萝卜干。
铺子有赵海霖夫妻俩盯着,根本不用她操心。
赵海霖每周六下午准时把账本送过来,进货、销售、损耗、现金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根钉子的钱都记在上面。时墨只需要翻一遍,在本子上记几个调整要点,交代给他带回去就行。
赵红梅住进来后,把小院里里外外都被打理得妥妥帖帖。
“二姐,你不用每天给我留饭。”时墨有一次说,“我在学校食堂吃过了。”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香。”赵红梅把热好的粥端到她面前,“你每天学习那么累,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再说也不费事,我自己也要吃,顺手多做一点。你尝尝今天的,我加了一把红枣,说是补脑的。”
小米红枣粥熬得稠糊的,枣肉化在米汤里,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枣子慢慢煮出来的那种温润的甜。时墨喝了一口,没再推辞。
时墨越来越习惯有她在的日子,每天晚上回来都能看到给她留的灯,心里也多了一份安稳。
学校那边,伊恩在迟迟等不到时墨的电话后,自己找上门来了。
时墨刚上完建筑史课,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的《营造法式》注释本,正低头翻着斗拱节点图,没留神差点撞上人。
她抬起头,就看见伊恩站在面前,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友谊商店标志的牛皮纸袋,笑得像个小太阳。
“时墨!”他把“时墨”两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显然私下练了无数遍,“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的系,和我的系,一点都不近。我走了很久。”
时墨合上图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人。”伊恩解释道,“我问了很多,很多人。我说,我要找建筑系的时墨,最好看的那个。他们就把你课表给我了。”
“你找我什么事?”
“给你送入学礼物。”伊恩把纸袋递过来,眼神亮晶晶的,“第一天见你太匆忙了,没准备。我托人找了一本书,你肯定喜欢。”
“谢谢。”时墨接过打开纸袋。
时墨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本1983年伦敦出版的精装本《东方建筑艺术史》。深绿色的布纹封面,烫金的标题,书页边缘刷着金粉,翻动的时候会泛出细碎的金光。里面的插图都是珂罗版印刷的,清晰度极高,连敦煌壁画上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每一张图都配着详实的文字说明。
这本书她在后世的旧书店见过一次,当时已经炒到了三百多英镑,印量极少,国内根本买不到。
更何况现在能拿出这本书的人,屈指可数。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时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伊恩看到时墨的喜欢,眼睛瞬间亮了。
“我不知道你在找。我只是——”他顿了一下,中文不够用了,切换成英文,语气认真道,“我只是觉得,你读建筑,应该会喜欢这本书。而且你书里写的那些古建筑的细节,不是简单查资料能查到的。你一定是真正站在它们面前过,用手摸过充满历史痕迹木头和石头,才能写出那样别致生动的文字。所以我觉得你会想看这本书。”
这本书她确实找了很久,时墨指尖抚过烫金的书名,抬头真诚地说:“谢谢你,伊恩,我非常喜欢。”
“你喜欢,我高兴!”
伊恩笑得更开心了,如果他有尾巴,此刻肯定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那我明天——明天还可以来找你吗?不是送东西,就是,来看看你。”
时墨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课表了吗。”
伊恩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
从这天起,伊恩·霍金斯的追求正式拉开了序幕。
他的追求和他的人一样,热烈,直白,却极有分寸。
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建筑系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热豆浆和两个糖火烧,笑眯眯地递给时墨。
时墨说她吃过了,他就立马从兜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笑着说:“那喝这个,这里的秋天太干了。”
中午下课,他堵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提前打听好的时墨爱吃的菜的饭馆地址:“时墨,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味道特别正宗,我昨天去试过了。”
“今天不行,下午有课要准备。”时墨说。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后天呢?”
时墨看着他。他的表情里没有被拒绝的不快,没有“我请你这么多次你怎么一次都不答应”的委屈。他只是很认真地在问——今天不行,那明天呢?明天不行,那后天呢?像一个在日历上一天一天画圈的人,画到有一天她会说“好”。
“后天再说。”她说。
“好!那我后天再来问!”他笑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时墨!后天的菜我提前跟老板定好!”
时墨要是没课,他就抱着一摞书蹲在图书馆门口等她,都是他从各种渠道搜罗来的古建筑和文物典籍——有民国版的《中国营造学社汇刊》,有岛国出版的《敦煌石窟全集》,甚至还有一本手抄的《清代匠作则例》。
每一本书送到时墨手上之前,他都会先翻过一遍,在扉页上用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上“伊恩赠时墨”,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从来不会在人多的时候拉拉扯扯,也不会说什么油腻的情话,送的礼物也都是时墨需要且喜欢的。
时墨一开始拒绝过几次,但伊恩从来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气馁,依旧每天笑眯眯地出现在她面前,眼神干净又真诚,像只忠诚的大金毛。
渐渐的,时墨也不再刻意拒绝。知道他并不是被拒绝就记恨的性格,加之送的东西都对她有用,便照单全收,当好朋友先交往着,当个人脉。
伊恩请她吃饭,她也会回请,两人聊古建筑、聊文物、聊东西方文化差异,倒也聊得投机。
一次伊恩送时墨回小院,看见院子里摆着的明清家具和博古架上的瓷器,确定道:“时墨,你喜欢古董?”
“嗯,喜欢老东西的设计。”时墨给她倒了一杯茶。
伊恩扫到一个青花瓷缸,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蹲在瓷缸前,看着里面慢悠悠游动的金鱼,忽然说:“时墨,你这里的东西是活的。”
“什么意思?”
“很多人买古董是为了摆给别人看,彰显身份。”伊恩站起来站起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时墨的身影,“但你不一样,你在使用它们。让它们活起来。”
他看着时墨,语气认真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时墨笑了笑,没接话。
自此,伊恩的礼物又多了一个品类。
他开始给时墨淘各种有意思的老物件。
不是动辄上万的贵重古董,都是些小巧精致、实用又好看的小东西。比如清末的粉彩小碗,碗心画着一尾金鱼,和瓷缸里的小鱼一模一样;比如民国的铜制怀表,表盘上的珐琅彩画着颐和园的十七孔桥;比如一盏旧式的黄铜煤油灯,黄铜灯座上刻着缠枝莲纹,擦亮了之后能照出满屋子暖黄的光。
每一件东西都不贵,但每一件都送到了时墨的喜好上。
伊恩追求时墨的事,很快就轰动了整个校园。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外国人的一时新鲜,毕竟在现在,外国交换生本身就是稀罕物。
可没想到,一周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伊恩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建筑系门口,风雨无阻。
首都秋天风沙大,有一次刮沙尘暴,他站在风里,金色的头发被吹得像鸟窝,眼睛被沙子迷得通红,怀里的豆浆却用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递给时墨的时候还是温的。
“你们看那个英国佬,又来等时墨了。”
“长得帅又有钱,还这么痴情,时墨也太好命了吧?”
“有什么好羡慕的,不就是傍上外国人了吗?崇洋媚外。”
“就是,听说她还收了人家好多贵重礼物,又不答应跟人家好,故意钓着人家当冤大头呢。”
“我看她就是想嫁到国外去,一步登天。”
流言开始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时墨是图伊恩的外国人身份,想嫁到国外去。
有人说伊恩这种贵族子弟在国外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来中国就是图个新鲜,玩腻了就扔。
有人说时墨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又不答应跟人家好,是故意钓着。
也有人说两个人其实已经偷偷在一起了,时墨周末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跟伊恩出去了。
这些话从女生宿舍传到男生宿舍,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时墨却毫不在意,该上课上课,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该收伊恩的礼物照收不误。她从不解释,也不辩白,那些闲言碎语对她来说,就像耳边的风,吹过就散了。
秦野是一个月后才听到这些流言的。
他不在建筑系,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发酵得面目全非。
他听到的版本是:时墨跟一个英国贵族好上了,那个贵族天天给她送金银珠宝,两人出双入对,毕业就要一起去英国结婚了。说这话的人挤眉弄眼,语气里的暧昧像馊了的菜汤,黏稠稠地往外淌。
秦野听完,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他不相信时墨是这样的人,可周围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秦野你干嘛去?”
他没回答,直接翘了下午的课,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冲到建筑系教学楼门口。
他到的时候伊恩刚走,时墨正抱着几本书往外走,看见秦野站在门口,满头的汗,自行车的脚撑都没踢下来,车把歪歪扭扭的。
“秦野?你怎么来了?”
“时墨,我有话问你。”
他的语气和平时很不一样,时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教学楼侧面的银杏树下,把书放在石凳上:“说吧,什么事。”
秦野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垂下的手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在攒一股劲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时墨平静的脸,心里的火气更盛,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个英国人,是不是在追你?”
“是。”
“你收了他的东西?”
“收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秦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他们说你图他是外国人,说你想嫁到国外去。说你钓着他,收他的东西又不答应,把他当冤大头。说你——”
“说我什么?”时墨看着他,忽然笑了,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你说来听听。”
秦野被她的目光冻住了。
“说你——”他咬了咬牙,“说你跟人家不清不楚的!时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
“怎么变得这么物质?这么虚荣?这么世俗了?”时墨替他说了,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笑意却不进眼底。
秦野没说话,但沉默的态度就是默认。
时墨抱着胳膊看着他,冷淡道:“秦野,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是谁?”
秦野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你在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时墨嘲讽道,“我的事,需要向你解释?”
秦野张了张嘴,随即说:“我是你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被别人误会!”
“朋友?”时墨挑了挑眉,“朋友就该管我跟谁交朋友,收谁的礼物?朋友就该把别人的闲言碎语当真理,跑过来质问我?”
“可是他是外国人!”秦野激动地说,“大家都在说你崇洋媚外,为了钱跟他在一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东西吗?”
时墨冷笑一声。
秦野感觉到不对,立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收他的东西。”秦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真实的困惑,也有一点被刺痛之后的不甘,“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在乎。别人追你,你连看都不看一眼。送你东西你都不收,为什么偏偏收他的?我一直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你一直以为什么?”时墨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充满压迫感,“以为我清高,以为我天生就应该朴素节俭、应该对物质和享乐嗤之以鼻?”
树叶从枝头飘落,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秦野,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喜欢朴素?”时墨微微偏了一下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被人送礼物?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天生就该清高?秦野,那是你以为的。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好东西。”
秦野愣住了。
他拼命在记忆里搜索,时墨确实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
她只是没有接受过那些追求,没有收过那些礼物。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他自己替她找到了答案——她清高,她不在乎,她跟别的女生不一样。
他把这些答案当成了真相,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只是那些人送的东西,她看不上。
“我……”
“我没有钓着谁。”时墨继续说,“伊恩喜欢我,所以他愿意送我东西。我想要就收,不想要就不收。他送得开心,我收得坦荡。这里面哪一件事,道德败坏了?”
“可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时墨打断他,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的冷意,“他们觉得我不好,那就让他们觉得好了。我不需要为了别人的看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秦野。”时墨冷淡道,“你今天来问我这些话,是因为你在意那些流言,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得到一个解释?”
秦野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秦野,你越界了。”时墨语气冰冷的提醒道,“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不然,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说完,时墨拿起石凳上的书,转身就走。
留下秦野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以为自己特殊,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早读课时放进她桌洞里的热牛奶、那些和时墨接触的时光,是给他的机会。
但,这不过是他的遐想。
在时墨心里,他从来都只是一个普通同学。
*
伊恩对自己引起的这一切浑然不觉。
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时墨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校园里的流言蜚语。
他每天满脑子除了上课,就是琢磨——今天给时墨带什么,今天跟时墨聊什么,下次该怎么约时间,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会跑到广播室,公开表述,一切是自己心甘情愿,谁都不许说时墨不好,是他乐意。
伊恩中文学的不全,不然他知道倒贴这词,会立马给自己按上。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建筑系。
建筑史课的课间,时墨被教授叫到讲台边讨论一个问题。她刚从讲台回来,就听见后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装什么清高啊,还不是见钱眼开。”
“就是,收了人家那么多东西,又不答应人家,真能装。”
“她不是写书的吗?稿费应该不少吧,至于吗?”
“稿费能有几个钱?再说了,攀上这种人家,那可不是钱的事。我听说那老外家里是贵族,在英国有大庄园的。”
“那也得人家真看得上她。我看也就是图个新鲜——”
时墨的脚步没停,面无表情地回到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了课本。
坐在她旁边的许文静,平时话很少,总是戴着厚厚的眼镜,默默记笔记。这时她忽然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女生,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你们说够了吗?”
后排的女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撇了撇嘴:“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但你们造谣就关我的事。”许文静推了推眼镜,“时墨高三就参与了梅兰芳故居的修缮,是核心技术人员,梅先生故居的斗拱测绘图就是她画的。上周王教授课上讲的元代木构案例,资料是她从故宫档案馆查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你们除了在背后嚼舌根,还会什么?”
说完,又加了一句:“有本事你们也写本畅销书,也去参与国家项目,也让外国交换生追着送东西。没本事就闭嘴。”
那几个女生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悻悻地转过头去。
许文静转回来,继续低头记笔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时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谢了。”
许文静头也没抬:“不用谢。我说的是事实。而且,你上次帮我讲的斗拱节点,我考试考到了。”
自此,班里再也没人敢当着时墨的面说闲话了,还有了更多同系为时墨抱不平。
“那些人也太过分了!这么说时墨一个女孩子。”
“就是!伊恩追求时墨是他自己愿意的,时墨又没逼他!!他送东西是人家的自由,你们管得着吗?”
“再说了,时墨根本就不是那种人!你们忘了,上次老师问佛光寺的建造年代,全班就时墨一个人答出来了,还说出了斗拱的具体形制,连教授都夸她专业!”
“有些人学习不咋地,编瞎话一个顶俩,有本事参与国家项目去,也写本畅销书,也去修复个古建筑啊!没本事就闭嘴。”
“可不是,自己不行,嫉妒别人优秀,就造谣毁谤。我看越是说这话的人,越巴不得伊恩看上的人是她呢!天天趴在窗户上看人家来没来,比时墨还上心!”
“我看那些男的也不是好东西,够不上时墨这类优异生,就使劲诋毁呗。好像把她拉到泥里自己就能够得着了似的。酸什么酸。”
渐渐关于时墨的流言少了很多。
谢时昀从母亲苏婉清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
苏婉清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时墨最近在学校挺出名,有个英国交换生天天追她,闹得整个学校都知道了。还有个男生为了她,跟别人吵了一架。”
谢时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妈,怎么回事?”
苏婉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时墨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就是年纪小,我怕她被那些流言影响了学习。不过那个英国交换生看着倒是挺真诚的,天天风雨无阻的。”
谢时昀没说话,默默地吃完饭,回到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建筑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月光洒在未名湖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柳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忽然明白了。
他和秦野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他们都以为时墨清高、淡漠,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他们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心意,不敢送贵重的礼物,怕唐突了她,怕惹她反感。
但时墨从来没有说过她不喜欢,是他们替她做了这个判断,然后按照这个判断去行动,走得小心翼翼,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其实是在保护自己的胆怯。
时墨不需要这样的方式对待。
她需要的,是直白的心意,是明确的态度,是敢站在她面前,大声说“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的勇气。
伊恩做到了。他把自己的心意捧到她面前,不绕弯子,不玩暧昧,不附加任何条件。他让时墨不用猜,不用揣摩,不用患得患失。
伊恩从一开始就把追求者的位置摆住了。
他毫不遮掩试探,没有“我先当朋友慢慢培养感情”的迂回策略。
而且直接告诉时墨,我喜欢你,我在追求你。
时墨收了他的东西,跟他吃了饭,允许他走进她的院子,不是因为伊恩条件好,不是因为他是外国人,不是因为那些书和礼物,而是因为伊恩不需要她防备猜测。
而他自己呢?
谢时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比时墨大九岁,他从小被教育说话做事要讲究含蓄、讲究分寸、讲究“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他习惯的方式是——站在旁边,把路让开,把事做了,然后退回去。他觉得这是尊重,是克制,是不让她为难。
可他忘了,爱情从来都不是靠克制得来的。
他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难道让时墨猜吗?
该死!
再等下去,她就真的属于别人了!
谢时昀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湖面上的月光被风吹碎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第二天下午,谢时昀来到时墨院门口。
赵红梅开的门,看见是他,笑着说:“谢同志来了,墨墨在屋里看账本呢,你在椅子上坐会儿,我去叫她。”
“不用,我找时墨有事商量。”谢时昀走进院子,走到正屋外敲了敲门,“时墨,是我。”
“进。”
时墨听到身后的声音,合上账本,抬起头,笑着问:“谢哥,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找你。”谢时昀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企划书放在她面前,“这是我做的时记生鲜连锁扩张企划书,你看看。”
时墨有些意外,拿起企划书翻开。
里面写得非常详细,从市场分析、选址标准、供应链整合,到人员培训、品牌推广、财务管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甚至连未来五年开多少家分店,每家分店的投资预算和预期收益,都算得清清楚楚。
时墨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是投资入股协议。
时墨的目光落在股权分配那一行,瞬间顿住了。
谢时昀提出的入股金额,出资二十万,占股百分之十。
九比一。
时墨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企划书,抬起头看着谢时昀。
谢时昀以为时墨觉得少,赶紧解释道:“我大部分现金流压在公司了,手里要留一部分备用金,现在只能拿出这些,等我周转过来,会再追加。不是一次性的。”
【宿主!我扫描过了,合同没有任何陷阱,违约责任、退出机制、决策权限、利润分配,所有条款都对你有利!换句话说,他把钱给你,把权给你,把风险留给自己。没有坑。】系统的声音带着震惊,【谢时昀是大善人啊!20万换10%的股份,这买卖傻子都知道亏了!他图什么?】
时墨的手指在企划书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谢哥。”时墨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什么意思?做赔本生意?”
谢时昀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风拂过窗边的海棠树,落下几片粉色的花瓣,飘过两人之间。
“我不是在做生意。”他说。
他的目光落在时墨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在给自己,要一个能站在你身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