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钱氏家训
面向亚丁湾的一个小岛上, 远处是海,近处是沙漠。夜晚,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 很美。
“你来做什么?这是你能参与解决的事吗?”
“我来换你。”
邓起云看着钱开园, 夜色里, 风吹过, 浮沙跳动,他的喉结动了又动。
“让女人来,我就这么懦弱?”
“别动不动扯女人,女人能孕育生命,你能吗?”钱开园扯着嘴角不屑地笑, 喝了一口苦涩的酒, 她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为了你, 这是整个团队好不容易谈判得来的机会, 你别任性了。”
邓起云低下头去,“我知道。”
“你的身份, 不允许你被这样羞辱。”
邓起云抬头看向钱开园, 帐篷里的油灯忽闪忽闪, 她突然笑了, “更何况, 钱氏家训,我牢记心中。”
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
利在一身勿谋也, 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
邓起云在情绪爆发的前一刻,低下了头, 弯腰曲背,“我对不起你一辈子,现在,你回去,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那是你的事情,”钱开园十分平静地说,“我知道自己在该做什么,也知道这一回我去了肯定是凶多吉少,所以……”她顿了顿,“我这辈子爱过,恨过,得到过,失去过,我已经很满足了。”
邓起云听着钱开园的话,他想抬头看她,可他不敢,脖颈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他。
“老邓,我们两个夫妻一场,临别了,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邓起云手扶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腿脚却是软的,他低着头,整个人好像缩在一起,“你回去吧,照顾好关关,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做……”
“关关和云乐衍结婚是件好事,云乐衍是个心软的人,只要真诚待她的人,她都会好好珍惜,所以我十分放心,他们两个日子过起来,肯定是吵吵闹闹,关关这孩子情感需求高,从小就是,”钱开园鲜少提起邓行谦小时候,那个时候她不喜欢邓起云,又怀了他的孩子,没得产后抑郁就算不错了。
但关于邓行谦的一切,她都还记得。
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陪她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光,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位母亲了,早已不是少女,可她依旧脆弱易碎,沉溺在过去不肯往前走。
不知为何,她好像灵魂出窍一般,看到了一个女人,坐在婴儿床边哭,年幼的孩子才刚学会站立,就要帮她擦眼泪。
“关关需要人陪,在襁褓之中的时候,见不到人就哭,不为其他,就是想要人陪。长大了,咋咋唬唬的,一点成熟稳重的样子,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云乐衍那个孩子我也知道,是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但都是纯真的好孩子。”
邓起云的肩膀抖动。
“我觉得这个事情能过去,但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钱开园从裤兜里拿出两封信,“这是我写给关关和他姐姐的信,麻烦你交给他们。”
“我对不起我的女儿,但是我爱她,能够生下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的孩子,也算是拥有,对么?”
“还有,惠子,我也爱她。”
风吹进来,帐篷外面端着枪站着的人神情严肃。
“接下来的事,要处理的事太多了,钱家那边,你工作上的纷争,都要你去处理解决,对不起啊。”
邓起云倏地抬起头,红着眼看她,“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钱开园太了解邓起云乐,她微微一笑,轻声发问,“你想死吗?”
邓起云犹豫了一下,泪水在褶皱中拐弯。
“谁不怕死呢,”钱开园自顾自地说,“但我要知道为了什么而死,为了你,”她摇头,“不值得,但是为了国家,在所不辞。”
钱开园的眼睛发亮,邓起云在其中看到了不堪的自己,破败的自己。
“开园,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邓起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万一这就是最后一别呢?
“我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是我爱你。”
钱开园笑了,像是看着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我知道。”
“我们风风雨雨走过的四十年……我非常感谢你陪我走过这么长的路,”邓起云知道自己拦不住了她,她向来是自由惯了的人,拿定主意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
钱开园看邓起云窝囊又真诚的模样,觉得好笑又刺眼,她拿着信走到他面前,“好了,别说了,这两封信,你带回去,我走得急,家里其他的事就要麻烦你了。”
邓起云接过信,手一直颤抖,他拉住她的胳膊。
他想抱抱她,可是他怎么都站不起来。
走出帐篷,钱开园跟着恐怖分子走向另一条路。
邓起云跌跌撞撞走出帐篷,外面都是保护他的人,他们看到他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也落下来,只是邓起云绝望又慌张,跑到另一侧,他来的方向。
看着远去的背影,他跪了下来。
周围的士兵都惊呆了。
只见邓起云跪下来,重重地磕头,磕到地上都有了血,他一身狼狈,泥土和沙子混在一起。
可惜,钱开园没回头,一眼都没有。
他突然后悔,心里痛骂自己,他邓起云真是个懦夫啊。站起身就要冲过去,还是被身后的人眼疾手快拦住,敲昏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就得到了钱开园去世的噩耗。
邓起云,带着那两封皱皱巴巴的信,回到了中国北京。还有他的妻子,他带着他的妻子回到了她的家乡,杭州。
邓行谦和云乐衍匆匆赶来的时候,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钱家的人什么责怪的话都没说,他站在祠堂里看着木刻的钱氏家训,同样都是人,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有如此的感情和责任,同一个维度,邓起云觉得自己不是人。
见到邓行谦的第一面,他就被狠狠地揍了。
“我妈人呢?她去救你,你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回来?”
邓起云摔了一跤,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没觉得有多丢人,现在除了邓行谦,还有谁能教训他,还有谁敢教训他?
都说他做得好呢,旁边落了一颗星,他这颗星又要升了,又多了很多头衔,真是荣耀啊。
可他的荣耀是建立在什么上的,邓起云心中有愧,任由邓行谦“倒反天罡”地教训他。
旁边的人拉开了他,邓行谦看起来就像是一头要吃人的豹子。云乐衍和邓行谦本打算在成婚三个月后再在杭州举办一场婚礼,他好带她见杭州的家人,阴差阳错,此刻是钱家人都在场,不是为了喜事,却是为了钱开园而来。
葬礼简单且私密,这个事情不好公布出去,为了控制舆论和社会影响,全部消息封锁。葬礼结束后,邓起云把遗书交给邓行谦,他看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肯接。
一旁的云乐衍接了下来,给邓起云一个台阶下。
钱开园的去世,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多事情悄然发生了变数。
邓行谦想陪母亲几天,没有跟着邓起云和云乐衍回北京。
“你应该留下来陪他。”
云乐衍听到邓起云这么说,抬头看他,认真地说,“您才应该留下来陪他。”
邓起云也看着云乐衍。
他们两个没有时间悲伤,不,是他没有时间悲伤,邓行谦可以,但他还有好多事要做,钱开园的牺牲不是为了让他悲伤,什么都不做,他对不起钱开园的牺牲。
云乐衍也是,她心中难过,看着邓行谦消沉的模样,做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致来,一想到钱开园前不久还生龙活虎地算计她,转眼间人就没了,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啊。
事和人不一样,事离了人不一定不转,但人离了事,就容易出岔子。
三能集团内部的能量变化,云乐衍和公司里的其他高管虽然都不说,但这个压力她不是没有感觉到。
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
同样的,杭州邓行谦的事,云乐衍一直放在心上,有空就给他打电话,多数情况下,他都不接,因为醉酒。
接起来的时候,邓行谦总是习惯性地道歉,说自己喝多了,所以才没接电话。云乐衍离开杭州的时候,特意留了傅家人的电话,老太太知道自己最爱的女儿去世,一夜之间卧床不起,只有邓行谦的小姨支撑着整个钱家。
云乐衍时不时打给小姨询问家里的情况,整个钱家都死气沉沉的,所有人都知道应该往前看,可悲伤将他们淹没,他们没有力气,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处理钱家的事。
好在,好在,傅涤非的老婆靠谱,一个外人,留在钱家,帮着小姨处理一切事务。
这天一早,北京刚下过雨,云乐衍自己开车去上班,距离钱开园去世不过五天,原先暗流涌动的人心藏不住了,在最普通的一个清晨爆发了。
她刚停好车,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熟悉的车,熟悉的车牌号。云乐衍呆愣了好一会儿,康颂岩从车里下来,神清气爽,走到她面前。
“怎么,这么久不见面,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呢?云乐衍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了,你来找我吃早餐?”
康颂岩点头,“老地方?”
云乐衍点头。
两人吃了一会儿,最近事情太多,脑子一直转个不停,好不容易有休闲的时候,云乐衍完全放空。
康颂岩注意到云乐衍的走神,勾起嘴角,“你看,我们两个相处起来,氛围还是不错的,”说着,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嘴角,也就是说,她和他在一起,也有放松不用时刻紧绷着要算计的时候。
云乐衍回神,不着声色地躲开,脸上带着惯有的笑,“这是什么意思?”
“回到我身边吧。”
云乐衍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刀叉,“不是,我没明白?怎么了?”
“钱开园去世了,邓起云那边麻烦一堆,邓家钱家就算屹立不倒,也要扒层皮,当初你为了什么选择他,同样的,现在你选择我,才是明智之举。”
云乐衍消化了一下康颂岩的话,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仔细想了想,邓起云有麻烦这个事,康颂岩知道?那是一个圈层的事吗?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康颂岩悠哉翘起腿,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仿佛看透了一切,“他们家本来就家大业大,对邓家和钱家来说,强强联合是好事,可伴君如伴虎,太强盛,不是好事。”
云乐衍拧着眉头看他。
康颂岩挑眉,“还没明白吗?这不是意外,里应外合,你死我活的游戏,投诚的游戏,邓起云现在看着还在云端,谁都没办法永远都在云端。”
“你觉得我是为了权势所以选择了邓行谦?”
康颂岩点头,“我理解的,我当初也做过这种选择,我都理解,”他看着她,眼底有宠溺,“我原谅你给我难堪,只要你肯回来,三能,我帮你拿到手,你和他离婚,我就让你成为三能中的‘两能’。”
云乐衍讥讽一笑,这种承诺她听得多了,都麻木了,“我的东西还用抢?”她顿了顿,“我选择邓行谦不是因为他家的背景,纯粹是因为他。”
康颂岩才不信,“乐衍,我知道你现在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是自尊心作祟,不想承认自己的误判,没关系,”他拉住她的手,“都是我的错,好不好,回到我身边吧,没有女人配得上我,也没男人比我更适合你。”
云乐衍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出来。
“给我点时间,”她留下一句话就走了,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她,三能集团要盯紧一些。
更重要的是,敌人已经蠢蠢欲动。
云乐衍打给邓行谦,一直打,打到他接起来。
“邓行谦,不要再喝酒了,你给我好好振作起来!”她在电话里冷静地说,“钱家现在四面楚歌,你妈妈的东西都要被人抢走了,没有时间悲伤了,要守护好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啊。”
邓行谦听到云乐衍冷静的声音,神游了几秒,爬在桌子上,眼睛又红了几分。
“钱家的企业,三能集团……”云乐衍一件一件数给他听,“这么多事,每一件都要你来做,钱女士她牺牲自己,换来的是你整日烂醉不爱惜自己吗?”
“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邓行谦,该你迎战了。他们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击败你。”
云乐衍时间紧迫,挂了电话,又打给姜知远。
“你的事我答应你。”
做好这一切准备,人不总是要上战场的,有时候是自己创造的,有时候是敌人创造的,只要进来了,时时刻刻都要准备好。
回到三能集团的办公室,姜长宁的秘书告诉她,董事长找自己。她便上电梯,按了电梯门,片刻后,电梯门打开,里面是姜长宁的律师团队,两方人马面面相觑。
云乐衍先笑了一下,律师团队的老大朝她点点头,她头微微一偏,律师团队的老大耸耸肩,摊开手。
发生了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擦肩而过,云乐衍到了姜长宁的办公室。
“父亲。”
姜长宁这回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钱开园的事我知道了,帮我带给好给亲家。”
云乐衍点头。
姜长宁看着她,都没招呼她坐下,更别提沏茶的事。
“你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姜长宁眯着眼看她,咂巴咂巴嘴,摸着下巴说,“看你这样子,最近肯定不好过吧?累吗?需不需要休假啊。”
云乐衍一下子警惕起来,“邓行谦在杭州呢,我还行,能正常工作。”
“这么大的事,应该夫妻两人一起共度难关才是啊,”姜长宁坐下来,“这样吧,我给年假,你假期那么多,休上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好好陪邓行谦,他应该是最伤心的人。”
最伤心的人云乐衍知道,最开心的人云乐衍也知道,肯定是眼前的姜长宁。
“爸爸,西藏的项目我还要忙。”
“瞧你说的,西藏这么大一个项目,没了你也没事的,好好休息,人重要啊。”
云乐衍似笑非笑,老东西终于露出真实目的了,“这个项目我跟了这么久,马上到关键时刻了,你让我走,卸磨杀驴吗?”
姜长宁喝了口茶,“女儿啊,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担心你夫妻不和睦,出了问题,我这三能怎么办得下去?”他撇嘴,挑眉,表情都是惋惜的表情,可眼睛里的精明与喜悦掩饰不住。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假期,钱家是百年世家,按古训应该守孝三年的,我呢,也不给你放这么长的假,半年吧,”他放下茶杯,“半年后,你休整好状态,我给你新项目。”
看来姜长宁这是把三能的另一“能”打理好了,云乐衍点点头,接受这个安排,“谢谢爸爸。”
她刚离开姜长宁的办公室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旁边站着姜长宁的助理,这是做什么,谁都知道。
云乐衍还没收拾完,就看到姜知远来了,她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收拾东西。
姜知远也看了一眼云乐衍,进了姜长宁的办公室。
“来了啊!”姜长宁满眼欢喜,“快坐,快作,我给你沏茶,这是从云南送过来的好茶……”
两人聊了一会儿,姜长宁才说正事。
“你姐姐的大势已去,她不足为惧,我还是想按照你母亲的遗愿,扶持你为三能集团的接班人。”
姜知远眉头微动,而后露出了一个笑。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从头到尾我就希望你继承我的三能,”姜长宁志在必得,“刚才我也立了遗嘱,你是我的继承人,”他喝了茶。
“谢谢爸爸。”
“应该的。”
姜长宁叹口气,接着说,“然后呢,有一个是我要你亲自做。”
“什么事?”
“一个大项目,”姜长宁露出神秘的微笑,“收购庚山电力。”
姜知远有片刻的错愕。
“收购庚山电力?”
姜长宁点头,“对,收购庚山电力,你亲自操刀,”他眼底的野心和贪婪露出,“等你收购了庚山电力,我们就没有对手了。”
“我就能安心退休,把三能全权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