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心中有愧
凤凰山下雨初晴, 水风轻,晚霞明,一朵芙蕖, 开过尚盈盈。
云乐衍从北京回到杭州, 和邓行谦呆在一起, 夏季雨多, 潮湿,雨后空气不如北京那般干爽,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眼下,两人心事重重,一个被赶到杭州, 另一个刚失去至亲。
这日, 邓行谦会见钱开园的律师团队,除了交代遗嘱的事, 钱开园名下的公司他都要一一熟悉起来, 走实体经济路线的公司邓行谦听个大概都能明白,在三能集团的锻炼帮了他不少, 但像博卅资本这种投行公司, 他刚接触, 里面的门道还没摸清, 大大小小的会议和要见的人都排在一起, 忙得不可开交。
云乐衍见这样的邓行谦,深感欣慰,只是她有事想和邓行谦商议。
她回到杭州的第一天, 他还在屋子里喝闷酒,直到她说了自己的境况,为什么回来, 以及姜长宁和圈子里的情况,他才有点反应。
邓行谦听完她的陈述,沉默好久,最后躺在贵妃椅上,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感叹道:“这种日子,过起来有什么意思呢?你说呢,乐衍,对不对?”
云乐衍知道邓行谦还是没有办法接受钱开园去世的事,他这么重情的人怎么会这么快缓过来呢?正如他近二十年来和自己的纠缠。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劝解,“我们不管别人,就看自己,”她拿出钱开园律师团队拿过来的资料,“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你是不是要看一下?”
邓行谦闭着的眼突然睁开,不满地看着云乐衍,这么些日子,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母亲,云乐衍来了就一直提,他真的是烦了。
翻身坐起来,他愤恨地盯着云乐衍,但他知道云乐衍是对的。他是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在这里整日忧愁。但他恨啊,问题是,他不知道在恨什么东西,最后牙咬切齿地说了一句,“乐衍,你心可真冷啊。”
看邓行谦还有力气骂她,云乐衍扔开手里的资料,“你都不敢看钱开园留给你遗嘱,心冷好过懦弱。”
邓行谦气得不轻,下巴因为过于气愤而抖动。
有效,云乐衍缓缓叹口气。
“钱开园的律师团队在外面等你,他们等了你多久了,你知道吗?”
“你非要说这些吗?”
“连他们这些外人都知道保护你母亲的公司,股票,车子,房子,你呢?你这个当儿子的,就这么没出息,躲在这里伤春悲秋吗?”说完,云乐衍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是想这么做,是想把钱开园气活,但她已经离开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邓行谦喘着粗气,“云乐衍,我真是把你祖宗才让你在我耳朵边念叨。这么多天,没人敢来烦我,你一来就在我耳边念经?你当我是谁?”
云乐衍垂眸,放轻了声音,“我当你是谁?”她看着他,“我当你是我的亲人,我当你是我的丈夫。如果你是我的敌人,看到你这副样子,我肯定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跳起来鼓掌,然后把钱开园的东西都抢走,不仅会放鞭炮庆祝,还会让你无家可归,让钱开园生前所有的心血都变成我的。”
她知道邓行谦不想面对的原因,可总要有人逼他面对。邓起云心中有愧,他面对邓行谦更是软了半截,更何况他自己半只脚还陷在工作的泥潭里没拉出来,就更别提邓行谦这边了。
这话真把邓行谦刺激到了,他站起身来,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一出门就见到了钱开园的律师团队,大家都是一身黑西装,脸色沉重,邓行谦觉得闷得慌,“你们换身轻快的衣服来,我家没了人,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大手一挥,就要走人。
团队里的人也没给他离开的机会,脱了西装外套,集体换了白色的衬衣,邓行谦本来转身要走,见他们集体换衣服,都看傻了。
“邓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了吧。”
就这么着,硬逼着邓行谦好好工作了天,他虽然每次都阴沉着脸,但行动上还算积极。
“这是好事啊,他虽然帮不上钱家什么忙,能帮上自己的忙就可以了。”
云乐衍听对面的人这么说,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对面的女人穿着黑白迪奥星星裙,头上戴着一朵山茶花,姿态出色,“我辈分是比你大,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但这里没别人,不用这么生分,别‘您’不‘您’的,‘你’就成。”
云乐衍还是笑,古灵精怪的人不多见了,知世故而不以世故待人的人也不多见了,傅涤非找了一个不得了的女人。
“钱开园名下的公司都交给邓行谦处理就好,他现在要忙起来,不然注意力全在钱开园离开的事上,容易出事。其他的事,我帮着你,哪里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云乐衍说,“公司方面的事我比较在行,家里的事……”
女人坦然一笑,“都会问的,你放心,我是家庭主妇,我不是傻子,好歹也是斯坦福的博士呢,你放心,”说完,她拍了拍云乐衍的手臂。
这是云乐衍第一次听女人谈起自己的事,这么多天的共事,女人表面上大大咧咧,什么胡话混账话都敢说,什么“法无禁止皆可为,不然这江山怎么打下来?”,“我妈生我是来享福的,骄奢淫逸、好吃懒做是我的座右铭”,句句令人印象深刻,唯独自己的事只字不提,神秘得很。
“你们的孩子已经大了,你有什么打算吗?”云乐衍想,傅家海内外势力也不容小觑,她想找工作干,也是件很简单的事。
“我老公不让啊,他说让我好好带孩子就行了。”
一闪而过的不满被云乐衍捕捉到,“你愿意啊?”
“不愿意,”女人摊开手,眉头一皱,“那我能怎么办?”
这几个字一出,云乐衍也大概了解他们两个的情况了,别人的事不做置评。
“你觉得我的日子过得如何?”女人突然发问。
云乐衍上下打量一番,她说,“不错。”
停顿好一会儿又说,“但外人看着不算数,过日子不是买衣服,要漂亮的昂贵的,真的幸福和金钱没关系。”
童之禾笑了一下,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云乐衍笑笑没说话。
第二天,这个女人就不见了,留下一个孩子哭着找妈妈,云乐衍看傅涤非发疯的样子,也大概清楚了他们故事的核心是什么,不过是我爱你,你不爱我的烂俗故事罢了。
杭州的雨一直下,很细,像针。
雨下到晚上,邓行谦终于有时间吃饭了,两人简单吃了一口,邓行谦瘦了好几圈,衬衣在他身上晃悠,空落落的。
“母亲的大部分资产日后还是要归还钱家的,我只是代为管理,”邓行谦突然说,“除了博卅资本,其他都是钱家的。”
云乐衍点点头,吃了口青菜,“遗嘱里写了?”
“没有,”邓行谦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事,不用遗嘱说,我也知道该如何做。”
云乐衍夹菜的动作一顿,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些话现在说还是太早,她当初对三能集团也没什么想法,知道进去了,体会到了权力和金钱的滋味,才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邓行谦嘛……
她持保留态度。
“你那边呢?姜长宁赶你回来,怎么办?”
“那边我先不考虑,”云乐衍咽下饭菜,“我感觉姜长宁要对庚山下手了。”
“嗯?”邓行谦不明白,“你在三能也是暂时的失势,咱爸应该……”
“随便吧,这菜挺好吃的,”云乐衍吃着小青菜,“这几天我看你 表哥状态不好,表嫂还没找到吗?”
邓行谦也大口吃菜,“谁知道呢,反正他也不想过正经日子,强迫人家跟他在一起,人跑了把孩子扔下来,可见她是多恨他。”
云乐衍笑笑,心中突然划过“孩子”两个字,这个事……
她偷偷瞥了一眼邓行谦,他们需要时间准备,现在是紧要关头,她也没时间去想这个事儿。
在外面世界兵荒马乱的时候,云乐衍躲在钱宅里清闲了几天,也就是这个期间,姜长宁发动了第一轮进攻。
姜长宁找金融机构做空庚山电力的股票,收购战的前号是股票战。云乐衍心里非常清楚怎么回事,姜长宁在资本市场上打击庚山电力,然后低价收购,他不仅能以最低成本持有庚山电力,还能拿到庚山电力的控制权。
一举两得。
庚山电力因为参与到三能集团的西藏项目中,因此股票在市场上表现非常好,但大部分机构认为庚山电力的股票虚高,可惜的是庚山电力量级太大,对其进行做空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姜长宁和三能集团出手就不一样了,一个更大量级的公司对另一个相对较小的公司展开收购,进行做空打压,羊群效用发挥了作用,各大金融机构纷纷做空庚山电力。
风雨飘摇中,云乐衍回到了庚山电力,项目组依旧忙的不见人影,董事会成员、顾问和股东们聚集在一起商讨对策。
商量来商量去,他们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三能集团谈判,能拖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他们既然发动了进攻,就没有回头的可能性,这是一场‘闪电战’,速战速决,”云乐衍第一时间反对这个做法,“拉长战线对他们没有好处的。”
“那就看着我们的公司被他们恶意攻击?”
云乐衍不以为意,“他们只是想把股票价格打下去,资本防守方法太多了,毒丸计划,白衣骑士,或者分散股权……”她说得有些累了,喝了一口茶,“我的想法是,我们不要迎战,也不要回击,打铁还需自身硬,在我们的核心技术没有被人拿走的时候,没有什么可以击败我们。”
“可是我们的股价一直在降,也有不少人抛售,三能不就等这个时刻吗?抛售的股票多了,他们就可以低价收购更多的股票……”
云乐衍眉头微动,“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她叹口气,“散会吧。”
三能集团的一只脚还困在西藏的万亿项目中,这个时候选择进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就像德国对英国发动战争的,还要去攻打苏联。
董事会成员和股东们看云乐衍的状态,一点都不紧张,他们心中也有了底,莫名对这一场战争有了信心。
云乐衍在想的是钱家持有的庚山电力股份,如果他们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被控制好,那么三能集团再做空没有用,市场上流通的能够让金融机构操纵的股票不过占百分之十,三能集团向银行借钱攻击庚山,最后被轧空,一定会债务缠身。
当然,那些做空的机构也会爆仓,赔得血本无归。
只是,她该如何向邓行谦开口说这百分之三十五股份呢?
午后,雨刚停,天气没放晴,看着云层厚厚地堆在天上,雨还是要下的。
池塘里的荷花开的正盛。
云乐衍喂了一把鱼食,邓行谦坐在身后的亭子里。
“云乐衍,你陪我一上午了,你不是喜欢赏雨的人,有什么话要说?”邓行谦慢条斯理地将两人刚下完的围棋收起来,“你是我老婆了,怎么做事还这么拐弯抹角的?”
云乐衍头微微一侧,“知道瞒不过你,我确实有事想同你说。”
“关关,我前几天去庚山电力开会,发现,钱家仍旧持有庚山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云乐衍走上台阶,进了亭子里,坐在邓行谦对面,“现在姜长宁正在资本市场上攻击庚山电力,我需要保证自己手上的股份多于他的。”
邓行谦点点头,微风吹过,他眯了眯眼,“可这是钱家的东西,乐衍,是我的东西我肯定会给你,老太太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云乐衍点头,“我知道,现在不是谈股票的好时机,但是……”
“你借走了,会还回来吗?”邓行谦盯着云乐衍问,“现在钱邓两家四面楚歌,连累了你,你不怨恨吗?”
云乐衍眉头一皱,“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我选了你,不是因为你们家的权势。”
“完全不是因为这个吗?”邓行谦轻声询问,“云乐衍,你能确定地说,和我结婚是百分之百因为我,不是因为我家的权势,对吗?”
云乐衍看着邓行谦,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她沉默和犹豫,在她质问自己真心的这几秒里,邓行谦眼中闪过一瞬的黯淡,他垂眸,也不等云乐衍的回话了,也怕等不到什么好话,“好了,我知道了,我现在给律师打电话,一会儿让他过来,这个事我做主了。”
说完,邓行谦拿出手机,当着云乐衍的面给律师打电话,她听着邓行谦轻松的语气,心中有愧。
律师来之前,邓行谦回到了书房寻找文件,拉开抽屉,不小心把一摞照片带出来,撒了一地。
邓行谦弯着腰,撇了一眼,他身子一顿。
照片上是云乐衍在北京时和康颂岩见面的亲密照,他的手摸她的脸,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笑得很开心。
云乐衍来杭州这么久,他都没见到她笑的那么开心。
邓行谦喉结一动,片刻后,回神,他胡乱地翻着,找到文件,迅速抽出来。直起身子,踩着那些照片走出书房,也就几步路,他突然扭头走回去,关好门,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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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庚山电力进行做空,简单来说,姜长宁认为庚山电力的股价下跌,然后恶意攻击后,股价真的下跌,他可以低价收购很多股份。而且,这个股份也不是姜长宁要去买,向市场借,包括做空的钱都可以借,主打一个空手套白狼。国内这样的情况不常见,做空工具也很少,所以这一部分我完全是架空,参考了一些国外的案例,大家看个乐子就好~云乐衍反击也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但其实最重要的是,做空市场上有人信了庚山电力的股价会跌,所以大量抛售,供求关系决定价格,然后市场上股票越多,价格越低,最后姜长宁可以低价买入很多股票。当然了,理智的人出售不会看市场,要做价值投资,如果这个公司值得那么多钱,那么价格围绕着价值变动,市场上的人选择在这个时候进入,低价购入,等股价回涨,也能大赚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