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0)
魏静檀本以为沈确要去的是兴善坊的那个货栈,不料他手上的缰绳一转,却进了西市的坊门。
晨鼓歇了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但人流仍如潮水般从四门涌入,整个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争执声交织成一片,连檐下的麻雀都不得清静。
“咱们来这干嘛?”魏静檀问。
沈确下了马,牵着缰绳疾步穿梭于人群中,“到了你就知道了。”
西市东南隅的青砖巷陌尽头,绕过二街口的转角后,这里的空气中自带一股香甜的味道。
这香店选址颇为巧妙,外街的鼎沸人声到了巷口便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连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也被曲折的巷道滤得干干净净,这般若即若离的隐秘,倒比那朱门绣户更显贵气。
常有熟客循香而来,并不用担心生意冷清。
踏入店门,迎面是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其上云纹缭绕间嵌着螺钿拼成的蓬莱仙境。
绕过屏风,整面墙的朱漆多宝阁映入眼帘,每一格都陈着不同的珍品。
店中央立着一尊铸作狻猊踏球状的香炉,炉身不过二尺高,兽口吐烟处已熏出乌亮包浆。
柜台其上陈列着象牙秤、银香铲等精巧器具,一位着郁金襦裙的侍女正用孔雀羽拂尘轻扫香灰,腕间金钏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此时店里,十几个身披各色帔帛的女子正挑选着香料,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东侧雅座垂着鲛绡纱帐,透过轻纱可见矮几上陈设着未完工的香篆。
伙计招呼完眼前的客人,抬眸却见进门的居然是两个男人,先是呆愣了一下,随后绕出柜台,轻声道,“二位这是……”
沈确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等他话说完,将一枚令牌按在他手心里,伏在他的耳边道,“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忽觉掌心一沉,低头看去,竟是一枚鎏金错银的飞鸟令在日光下泛着光。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沈确狡黠的笑眼里,他警惕的抬手道,“贵客,这边请!”
沈确松开他,得意地回头看向魏静檀,彼时他正挑眉,眸中是几分诧异和惊叹。
伙计引着他们往后院走,站在门边挑开青纱帘子。
房后的花园连接着一座雅致的小楼,二楼的窗纱后探出的半张脸上,杏圆的眼如满月映潭,娇艳的眼尾藏着凌厉。
檐角铜铃忽地无风自动,满院杀机为之一滞。
“贵客小心台阶。”
伙计嗓音突然阴冷,话音未落,几支短箭从晾香架的孔隙中破风而出。
电光火石间,沈确手臂一展,将魏静檀推向身侧朱漆圆柱。
魏静檀抱着柱子没来得及站定,便见寒芒乍现,沈确旋身、如鹤回翔,青锋挽起的刹那,剑刃与箭镞相击迸出数点火花。
几声脆响之后,箭矢已斜插进庭中沙地,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魏静檀缩在柱子后,听周遭没了动静伸出头来,方才瞧见眼前仅三寸之遥有一支箭羽正好插在柱子上。
“这种场面,你为什么不带祁泽来?”他怒道。
沈确无辜的看向他,分辨道,“我又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怎会提前料到是这种场面。”
说罢他抬头看向二楼那双杏眸,那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紧抓着窗棂。
“济阗的待客之道,竟如此别致。我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尊驾,这般又是何必呢?”沈确拿出飞鸟令朝她晃了晃。
小娘子执扇的素手蓦地收紧,团扇上绣着的海棠枝微微颤动,她目光触及那枚令牌时,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犹豫了片刻悠悠飘下一句,“那便请沈少卿上楼一叙!”
沈确手腕一翻,收剑入鞘。魏静檀不明所以,疾步上前拉住他衣袖,嗓音里压着几分焦灼,“你还真要听她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确一本正经道。
魏静檀抿了抿唇角,问,“那你入你的,我能回去吗?”
“不能。”
话音未落,沈确已抬手扣住他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如擒住一只不情不愿的猫儿,他带着人往楼内走去。
二楼的厢房清幽雅致,与院内浮动的浓郁香气截然不同。
镂空雕花的檀木窗半开着,透进一缕微凉的风,素白的纱帐半垂,与前院精致气派的大堂相比倒显得有几分质朴。
那掌柜娘子梳着时兴的抛家髻,乌发高挽,发髻上簪一支金雀衔珠步摇,雀喙垂下的珍珠随着她微微侧首,便轻轻晃动。
他们入房内时,她正抬手斟茶,身后站着两个裹顺风幞头的年轻男子,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指节粗而有力,虎口处一层厚茧,显然常年习武。
沈确跨过门槛时扫了他们一眼,左侧男子的拇指微不可察地顶开了刀镡。
他恍若未觉,径自在掌柜娘子对面的胡床落座,玄色圆领袍下摆铺开。
“沈少卿将我济阗使臣如何了?”掌柜娘子眼波微动,茶烟袅袅间,目光如薄刃。
“你看这多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都方便。”沈确把玩着青瓷杯盏,垂眸看着茶叶在琥珀色的茶汤里舒展,“没如何,他好好在鸿胪寺客馆待着呢。”
“那这飞鸟令……?”
“你们刺杀安王未成,得罪了谁,难道心里没数吗?”沈确嘴角勾起笑意,“你们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缄口不言不说,如今还要扛着安王的施压庇护他周全。夜半醒来,我这心里啊,越想越不平!”
掌柜娘子眉头一蹙,眼波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几分了然。
她朱唇微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确,这是……想要钱?
眼前这人来意不明,她转身掀开身旁那雕着缠枝牡丹的檀木箱笼,拿出两锭赤金放在案上。
“听说沈少卿被罚俸了。”她试探的将金锭往案上一推,指尖在金光灿灿的表面上轻轻一划,“一点心意,权当是补偿吧!”
沈确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眸中寒芒骤现。
他猛然抬脚,‘砰’地一声将面前的案几踹翻,两枚金锭不偏不倚地砸在掌柜娘子身后男子的额上,顿时血流如注、眼冒金星。
电光火石间,剑锋已然出鞘,冰冷的刃口紧贴着掌柜娘子雪白的颈项。
“看来娘子这些年收集情报太过顺遂,连最基本的警觉都丢了?”他慢条斯理地转动剑柄,寒光在她颈间游走,“还是说,在大安这温柔乡里待久了,真当自己是开香店的良家女子了?”
“今日我孤身前来,没带人抄了你这贼窝,已是给足了你面子。”
沈确说罢,余光瞥见身侧有人上前几步,有意提醒他不是孤身前来的魏静檀。
他起身收剑后退半步,靴尖踢了踢地上滚落的金锭,正色道,“你们惯用的那套银钱铺路的把戏,在我这还是收一收吧。”
江湖人常说,出门行事最怕遇到不图财的,如今眼前就来了这么一个,“沈少卿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沈确从怀里拿出两个油纸小包,扔到她衣裙上,“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你们将它卖给了谁?”
第26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1)
魏静檀垂眸看了一眼,两个方片纸包在月白裙带上格外扎眼,他认得其中一个是欢庆楼香炉里的东西,那另一个里面包的是什么?
地上的掌柜娘子暗自咬牙,可眼前这位向来是个混不吝的主儿,行事全凭心意,王法管不住,人情缚不得,偏他背景又硬,他想掀谁的桌子就掀谁的桌子。
魏静檀看着那掌柜娘子素手轻抬,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沿着纸包折痕缓缓游走,纸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油纸包便如莲花般被她托在掌心里,粉末为胭脂色,她凑近鼻尖,微微阖眼,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腔,初闻是清冽的雪松气息,继而却透出一丝甜腻味。
掌柜娘子拢了拢鬓发,不紧不慢道,“这是‘松上雪’,遇风成香。在大安,这也不算是什么稀罕货,京城十几家香铺都卖得。”
沈确也不与她多说,进而追问,“是么?那另一个呢?”
掌柜娘子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夹着一片殷红的纸,魏静檀看得分明,那是从欢庆楼门窗上剪下来的手印。
他何时拿到的这些个东西?
“这也是香?”掌柜娘子诧异地问。
沈确揣手抱剑,“自然是,不然掌柜的以为我是无缘无故找上门的吗?”
见他这般笃定,掌柜娘子有些疑惑,凑近鼻下仔细闻了闻,略一停顿。
她素手轻抬,招手叫人摆正了桌案,又命丫鬟捧来两个青白色的扁圆瓷瓶,青色如雨过天晴,白色似凝脂初雪。
将一纸雪浪宣在案上铺开,用鎏金香匙探入青瓷瓶口,舀起一勺莹白粉末在秤盘上,又执起越窑青瓷砚滴,滴了三滴清露。
那粉末遇水如雪遇春阳,在秤盘上化作一汪乳色浆液。